來到謝府半月,林懷楚和阿滿漸漸熟絡了起來。
聽王媽說,先前請來的先生,待得長的待了一年,待得短的隻待了半個月。
但半個月相處下來,林懷楚隻覺得阿滿極乖巧好學,有時抱著書一看就是一天,或坐於軒窗下,或坐於門檻上,隻要有光亮的地方都能看書。
身為其師,林懷楚本該為之感到喜悅,但還是忍不住擔憂。
剛過了端午,衣衫一日薄過一日。
從春到夏,阿滿竟從未出過琅玕院。
誰能想到,五歲的年紀,阿滿最孩子氣的時候,竟是每回林懷楚提議要帶著她出去走走的時候。
或是趴在桌上裝睡,或是裝作冇聽見,或是眼淚汪汪地,以目光懇求林懷楚彆讓她出門。
謝家當家人究竟是怎麼帶孩子的?林懷楚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皮一些的能下地捉蟲、上房揭瓦;乖些的雖然聽家中長輩的話,守規矩,但也都心裡想著要去外頭玩的。
她先前教了好幾年的蘇家小姐,人在閨塾當中坐,心在外頭飛。
隻恨不能憑空生出一對翅膀來,好飛到外頭去玩耍。
眼睛盯在紙上,魂卻早到了外頭。
阿滿卻與之相反,人人都勸她多多出門,她卻不為所動,甚至視其如洪水猛獸,避之不及。
林懷楚一催再催,已顧不上阿滿是否會厭煩。
她是真怕阿滿被悶壞了。
今晨,琅玕院中有客到訪。
王媽帶著一包衣服來了,說是近日,與謝家交好的人家送來了幾匹好布,便自己拿了主意,送去外頭裁縫鋪,給阿滿製了幾身新衣裳。
林懷楚與其寒暄兩句,讓臥房裡的阿滿試試衣服。
阿滿換上新製的衣裳,上著一件鵝黃色交領小衫,下罩一條柳綠色褶裙,掛起端午時謝府裡發的小香囊,踢踢踏踏地繞著院子轉了好幾圈,顯得比往日開心許多。
王媽和林懷楚一起坐在園中石桌旁喝茶,兩人對視一眼,紛紛感慨:可愛!十分的可愛!回頭有了新來的好料子,也定要先緊著給阿滿做一身。
林懷楚見阿滿高興,忍不住趁熱打鐵,將阿滿叫過來,問她:“阿滿,我們今日去園子裡上課好不好?你不是早就想學寫詩了?今日你若隨我去園中,我就教你寫詩。
”園子,指的是阿滿小院南邊的芳謝圃。
林懷楚早些時候就去芳謝圃踩過點,覺得這地方很適合帶著孩子去散心,隻是阿滿一直不願出門,讓她很為難。
小孩子得了新衣,不都想立馬穿到外頭去?她自然而然地想著。
本以為阿滿這回終於能答應了,誰知那張高興得紅撲撲的小臉立馬就低了下去。
再抬起時泛著淚光。
阿滿法。
”見林懷楚如此作喻,阿滿睜大了眼睛。
林懷楚見阿滿有了興致,便張口誦道:“一夜春光綻絳囊,碧油枝上晝煌煌。
風勻隻似調紅露,日暖唯憂化赤霜。
火齊滿枝燒夜月,金津含蕊滴朝陽。
不知桂樹知情否,無限同遊阻陸郎。
”“何為珠璣相抱,密不可分?方纔那首詩的前後句,便如石榴果中相互契合的兩房。
‘風勻’對‘日暖’,‘紅露’對‘赤霜’,此為對偶,也就是‘珠璣相抱’。
如此寫出的句子便能上下工整。
”“首、頷、頸、尾四句,同寫榴花,其間雖有句讀相隔,然而起承轉合,上承下啟,正如各房合為一果,渾然一體。
這是石榴的妙處,也是詩的妙處。
”林懷楚頓了頓,又補充道:“方纔我所說的作詩的道理,天下詩人,人人都知曉。
但真到了作詩時,許多人卻還是難免落了俗套。
寫詩的章法具備了,其中的石榴籽卻尚需心血結成。
因而,除了多寫,還需多讀、多見。
”行過石榴,又路過芍藥,穿過未開的鳳仙。
兩人一路走走停停,見了一類花,林懷楚就舉一例此花的詩,為阿滿細細講解,講過了格律,又講平仄,用典。
最後,一個說累了,一個走累了,遂回到亭中歇息。
王媽命小丫頭送來林檎渴水,盛於白瓷罐中。
林懷楚給阿滿與自己各倒了一大杯,兩人不顧形象地“咕咚咕咚”喝起來。
放下杯子,阿滿衝林懷楚甜甜地笑了,像是儘了興。
她將杯子推到一邊,從筆擱上拿起筆,蘸了一筆墨,在紙上開始塗塗劃劃。
林懷楚知道她這是想自己動筆寫詩了,便不打擾,隻靜靜地看她。
阿滿寫字時總愛將頭湊得很近,林懷楚糾正了好幾回,但當她聚精會神之時,卻往往將那些告誡拋之腦後。
如今她果真忘了情,將頭放得極低極低。
林懷楚隻能看到她毛茸茸的發頂。
寫字時又愛塗塗改改,除去練習書法之時,寫了什麼錯字,就將那字塗成一個黑坨坨,還留出一個小尾巴。
林懷楚常常調侃說,這是在紙上養蝌蚪。
還愛咬筆桿子。
湘妃竹所製的筆桿子被她咬得坑坑窪窪。
阿滿寫字時的小癖好太多,林懷楚也曾有過要將其一一糾正的想法。
但仔細想了想,還是作罷。
本來就冇什麼孩子氣,若再強設條條框框,豈不真成了一板一眼的小大人了?不知過了幾刻鐘,阿滿擱下筆,將自己所寫交與林懷楚看。
“碧葉深深見,榴花夜夜明。
薰風朱袖舞,孟月醉鄉吟。
”是首寫榴花的絕句。
平仄是對的,亦懂得對偶。
林懷楚出言鼓勵道:“以榴花比佳人,阿滿這首詩作得好。
”她既然有寫詩的興致,意思雖淺又有何妨?林懷楚是家中二妹,上頭原先有個大哥。
她幼時亦好寫詩,常作了給母親父親看,眾人都說好,還該多作些,隻有這大哥說不好,還將不好之處條條道來,彷彿毫無可取之處。
大哥在世時中了進士,林懷楚一直以他為榜樣。
猝不及防地捱了大哥的批,幼年林懷楚難過了好多天,哭著說今後不再作詩了。
她如今自然明白大哥用心良苦,但昔日心性,已是一去不返。
教孩子,不是這麼個教法。
收回思緒,她對上阿滿充滿期待的眼神,笑道:“我們阿滿今後想做大詩人嗎?那日後的功課,再加一項作詩?”雖然是在加功課,但阿滿依舊高興地點頭。
謝府今日又有書信送來。
王媽正在前廳算賬,外頭突然進來個小廝,將一封信呈上。
是謝章寄來的。
王媽隻掃了一眼,便麵露欣喜之色:“大少爺啟程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