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王媽從城南家中匆匆忙忙趕回謝府,生怕自己不在府中這段時間會出些什麼事。
剛下了馬車,門前的小廝立馬迎了上來,火急火燎地對她說道:“王媽,大少爺昨日傍晚便回來了!”他竟然比自己預想的要早幾天回府。
王媽又驚又喜,顧不得拭去趕路趕出的滿頭大汗,提裙就要回府去見謝章。
小廝話才說了一半,見她要走,忙伸手將她攔住:“王媽,慢著!還有一事……”提起此事,小廝變得吞吞吐吐起來。
“昨天……我照舊在門口守著,見遠遠的兩輛馬車駛了過來,就知道是大少爺和四六哥回來了。
果不其然,大少爺從前頭那輛車上下來了。
然後……”“有個女人從後頭的車上下來了!我可看得清清楚楚!王媽,大少爺可從未帶過女人回來。
該不會那人就是……”王媽立刻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難不成那便是阿滿的娘?大少爺就冇對你們說些什麼?”“並未。
”小廝搖了搖頭。
謝章一早便上朝去了,王媽縱想問,也無處去問,又不好貿然去打擾那女人,隻能壓下心中的好奇。
與此同時,謝府後院中。
阿滿還未起床。
林懷楚無事可做,獨自走在一條小徑上,穿花拂葉,靜靜感受著七月清晨的涼風。
小徑曲曲折折,又有濃蔭掩映,一眼看不到前路。
她漫無目的地走了好一段路,正尋思著這條路何時才走到頭。
忽然,迎麵撞見了個麵生的人。
於是乎,兩個女人站在狹長的小道上,麵麵相覷。
林懷楚見了生麵孔,感到十分詫異。
“姑娘是?”“我叫秦英。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見對方與自己如此默契,又不禁同時“噗嗤”一笑。
“秦姑娘好,我叫林荊,是這府中的閨塾師。
敢問姑娘是幾時來的謝府?我竟從未見過姑娘。
”謝章將她秘密安置於客房中,出門前卻忘了叮囑下人要為她準備餐食,秦英氣不過,打算自己找去府中廚房,摸點東西吃,為了避開人才走的小路,卻不曾想遇到了林懷楚。
秦英聽林懷楚叫她姑娘,覺得對方是在誇她,樂得直襬手:“嗨,可彆叫我姑娘了,我前兒才死了男人呢,你看著比我小些,叫我姐姐吧。
”林懷楚這才發現,秦英髮髻低挽,隻以一根木簪固定,衣衫亦素淨非常。
正是大夬朝所要求的孀妻打扮。
但秦英表現得十分豁達,並不像遭遇過這般禍事之人。
皇城內,剛剛退了朝,百官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謝章略過一眾有意同他寒暄的同僚,逆著人流,步履匆匆地往禦書房中趕。
三年外遷,是聖上遞給他的跳板。
今日早朝上,聖上對他不吝讚美,並升了他的官。
群臣無不嘖嘖稱奇,都羨他年紀輕輕就為自己掙了個平步青雲的好前程。
但先前在瓜洲給聖上寫的信中,他早已備述瓜洲種種怪象,並希望聖上能夠助他查明真相。
一日之間,八名儒生同時同地暴斃,江防同知與巡檢司卻含糊其辭,其背後的揚州府對此不管不顧,難道這還不算大事?他如今已將證人帶回京城,隻待聖上問起之時,一舉揭發此事。
可為何,聖上今日在朝上隻字不問,給了他封賞,卻不給他上奏的機會?他要去找聖上討個說法。
來到禦書房前,謝章被皇帝的貼身大太監德貴公公攔了下來。
“聖上正在裡頭忙著見人呢,謝大人改天再來吧。
”謝章執拗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長眉蹙起,嘴唇被抿成一條粉白的細線。
素日裡古井無波的眼中,亦瀲灩起憤懣的水光。
知道謝章性子倔,德貴公公本想再勸他一句,讓他早些回去,誰知謝章低下頭,冷不丁地開口:“德貴公公可否行個方便,讓我進去,見聖上一麵?”此言一出,德貴公公難掩驚訝之色。
誰人不知,謝章素日是最不肯低頭的。
自己縱為皇帝的身邊人,卻也從未見他說過什麼讓自己行方便的話。
如今,他卻難得將自己的骨頭軟了一軟,說起了求情的話。
謝章默默垂著頭,如同在等待頭顱落地一般,等待著德貴公公的回答。
他心中很清楚,此事斷然不能再拖。
若棄之不管,未來的萬千揚州學子將立於何地?天下學子將立於何地?好在德貴公公終於鬆了口,妥協道:“那謝大人先在此地等候,我進去問問聖上的意思。
”他轉身進了禦書房。
不久後,從禦書房中走出個年輕人,與謝章擦肩而過。
他先前從未見過此人。
但那人從他身邊走過,步履端方,眉目間卻有一股富貴紈絝之氣。
一雙鳳目朝他這頭睞過來,眼神中似有挑釁之意。
謝章來不及細想,德貴公公也從禦書房中出來了,招呼他道:“謝大人,請吧。
”謝章忍不住問了一句:“方纔那人是誰?”德貴公公回道:“那位啊,是前些日子才從揚州府回來的學政,宋羲卿宋大人。
”謝章到了中午也冇回府。
林懷楚原先還憂心著謝章昨日說的,今日要約她談話之語,見謝章並冇回來,也就鬆了口氣。
又活一上午,挺好。
今晨與秦英雖為初見,但二人一見如故,聊了聊各自的籍貫,不知何人話鋒一轉,竟又聊起各自看過的書來。
林懷楚自幼讀的多是聖賢書,秦英聽後,一擺手道:“嗨,我都不愛看這些,天天聽我那個死相公念唸叨叨的,我都背會了,他還記不住呢。
”“你遊曆過這麼多地方,就天天鑽研那幾本書,連當下時興的書都不看的麼?”林懷楚還真不瞭解當下時興什麼,於是便問道:“那秦姐姐平日都看些什麼書?”“要說我平生最愛,還屬《牡丹亭》。
”秦英說著,還舔了舔嘴唇,似在回味。
“你去外頭問問,如今上至貴族家的小姐,下至認得幾個字的布衣之女,哪一個是不讀《牡丹亭》的。
”阿滿就不看。
林懷楚腹誹。
雖然她才五歲。
“我家中倒是有好幾版,隻可惜我現在是個寡婦,不好將這種書帶來帶去。
若直接將情節口述與你,又失了意趣……”“這樣,你得了空時,到外頭的書鋪去買一本來看,包君滿意!”秦英拍著胸脯,熱情地打起包票,說得林懷楚有些心動。
於是,午飯後,林懷楚和王媽打了聲招呼,出謝府買《牡丹亭》去了。
林懷楚這三個月來並未出過謝府。
除了有幾回出去買桂花油與糖瓜。
京城掙錢回家花,儉省著些才能攢下錢來。
同門口小廝打聽了一下最近書鋪的位置,林懷楚出發了。
走出官員宅邸密集的長巷,她一路走入鬨市。
今日大抵是什麼出行的好日子,這條街的人格外多。
林懷楚逆著人潮行走,低聲喊著“借過借過”,側身從人群的間隙中擠過。
好不容易到了書鋪前,林懷楚鬆了口氣,走入其中。
書鋪內人還不算多,林懷楚在架間行走,目光從一排排書冊中掃過。
秦英笑她不懂時興的書,那她便先看看究竟時興些什麼書。
一眼看去,光是《列女傳》就有許多版,還有些冇聽說過的小說。
林懷楚逛得興趣缺缺,隻想立馬買到《牡丹亭》後走人。
於是開口問向店小二:“小二,店中可有《牡丹亭》?”書鋪老闆正色道:“誒,這位姑娘,在下可不是小二,在下姓許,是這家書鋪的主理之人。
”“許老闆,我想買本《牡丹亭》。
”林懷楚改了對他的稱呼,再次提出訴求。
“姑娘來得不巧了,店內新進了一批《南塘客評牡丹亭》,但賣得實在太好了,如今已賣光了……”話未說完,外頭又進來了個人,一進門就將一個錢袋砸在櫃檯上,朝許老闆喊道:“那個姓許的小二,把你店裡所有的《牡丹亭》都拿出來,我都要了!”“好嘞!”林懷楚眼睜睜地看著許老闆巴巴地迎了上去,又命人從庫房中抬了一批書出去。
林懷楚走上前去,看了看那些書的書封。
《南塘客評牡丹亭》。
“敢問公子——”林懷楚問向那剛從外頭進來的人:“敢問公子先前把這些書訂下了麼?方纔我問許老闆,他說《牡丹亭》已賣光了。
”那人比她身量高些,微微低頭,看向林懷楚,無辜道:“冇有啊,我就是臨時起意過來的。
”“這姓許的精得很呢,看什麼書賣得好,就謊稱書都賣完了,其實庫房裡存貨多得很。
”“他方纔那樣騙你,過一會子,又會說,其實原先還給其他人留了一本雲雲,誘你出高價買下來。
”“不過他冇這個膽子騙我,因為……”那人話說到一半,又止住了,隨後大方地說道。
“你若想看這書,我送你一本好了。
對了,你叫什麼?我叫宋羲卿。
”那人笑盈盈地看著林懷楚。
林懷楚拿著宋羲卿送的書走在街上,耳邊全是那一句“有緣再會”的話。
這人看著像個膏梁紈袴之輩,倒還挺熱心的。
想來應是個散財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