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回到大理寺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他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直接去了書房。點上燈,他把從沈憐星小院裏帶回來的那幅真正的《百花圖》掛在牆上,然後搬了把椅子坐在對麵,就這麽看著。
尉遲燈推門進來,看見他這副樣子,愣了一下。“你一夜沒睡?”
蘇雲沒理他,繼續盯著那幅圖。
尉遲燈走過來,也看著那幅圖。三十七朵枯萎的花,一朵暗紅色的芍藥。他看不出什麽名堂。“這有什麽好看的?”
蘇雲說:“你盯著那朵芍藥看。”
尉遲燈盯著看了半天,說:“沒什麽啊。”
蘇雲說:“再等等。”
又過了一會兒,尉遲燈突然說:“哎,它好像動了。”
蘇雲點頭。尉遲燈湊近了看,眼睛瞪得老大。“這……這是活的?”
蘇雲說:“是活的。”
尉遲燈倒吸一口涼氣,後退一步。“這他孃的什麽鬼東西?”
蘇雲說:“蜃境。”
尉遲燈聽不懂。蘇雲也不解釋,隻是繼續盯著那朵芍藥。盯了一個時辰,盯到太陽升起來,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那幅圖上。那些枯萎的花,在陽光下顯得更加死氣沉沉。花瓣幹癟,顏色發黑,像是被火燒過。隻有那朵芍藥,在陽光下微微發亮。像是活的。
蘇雲盯著它,一動不動。尉遲燈站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出去給他買早點了。蘇雲一個人坐在書房裏,對著那幅圖,從早晨看到中午,從中午看到下午。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光影在地上慢慢爬,爬過青磚,爬過桌腿,爬過他的腳背。
那朵芍藥,一直在微微顫動。不是風,是它自己在動。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呼吸,在等待,在看著什麽。
蘇雲看著它,突然想起沈憐星說過的話——“我的血,能催動它們。”
血。她刺破手指,把血滴在花上。花就活了。那現在,這朵花還活著,說明沈憐星還活著。可柳如煙快死了,沈憐星也會死。花也會死。蘇雲看著那朵芍藥,心裏突然湧起一個念頭——也許,這朵花能告訴他什麽。
他站起來,走近那幅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朵芍藥。涼的。和別的花一樣。可他覺得,它在發熱。在看不見的地方發熱。像是在回應他,像是在告訴他什麽。
蘇雲的手停在花上,沒有移開。他閉上眼睛,感受那種熱度。很微弱,若有若無,像風中殘燭。可他感覺到了。那不是溫度,是心跳。是花的心跳,是沈憐星的心跳,是那些死去的人的心跳。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朵芍藥。花瓣的顏色,變了。從暗紅變成了深紫,又從深紫變成了暗紅。像是在呼吸,像是在說話。
蘇雲盯著它,輕聲問:“你想告訴我什麽?”
花沒有回答。可他覺得,它在看他。透過那些枯萎的花,透過那些死去的魂靈,在看他。
蘇雲在書房裏守了一天一夜。尉遲燈來送了幾次飯,他都沒吃。裴夫人來看了幾次,搖了搖頭,走了。秦妙手來了一趟,看見那幅圖,臉色變了,說了句“這東西邪門”,也走了。
蘇雲一個人坐在書房裏,對著那幅圖,從白天到黑夜,從黑夜到白天。他不吃東西,不喝水,不說話。隻是看著那朵芍藥。看它的顏色變化,看它的花瓣顫動,看它在光影裏呼吸。
第二天傍晚,那朵芍藥終於動了。不是微微顫動,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從圖裏浮出來。立體了。活了。
蘇雲站起來,盯著它。那朵芍藥浮在圖麵上方一寸的地方,花瓣張開,花蕊清晰可見。它在旋轉,很慢,像是在找什麽方向。
然後,它開口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蘇寺丞……”
蘇雲心跳加速。他見過這種事。在柳如煙那幅圖裏,那朵芍藥也開口說過話。可那是柳如煙的圖,是假的。這是真的《百花圖》,是沈憐星的蜃境。這朵花,代表的是杜夫人。杜夫人還活著,怎麽會開口說話?
他穩住心神,問:“你是誰?”
那朵花說:“我……我是沈憐星……”
蘇雲愣住了。沈憐星?“你怎麽會在圖裏?”
那朵花說:“我……我一直都在……這是我的……蜃境……”
蘇雲問:“那昨天那個人是誰?”
那朵花說:“那是我……也不是我……那是我的……殼……”
蘇雲想起柳如煙。柳如煙也是沈憐星的“殼”。她把仇恨和痛苦分給了柳如煙,把平靜和安寧留給了自己。可現在,那個“自己”也進了圖裏。那外麵那個人,是誰?
他問:“你白天去哪兒了?”
那朵花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我去找柳如煙了……”
蘇雲心裏一跳。“找到了嗎?”
那朵花又沉默了一會兒,說:“找到了……她快死了……”
蘇雲問:“在哪兒?”
那朵花說:“在……在水神廟……”
水神廟。又是水神廟。那個翠兒去過的地方,班主埋戲票的地方,劉安燒紙的地方,柳如煙怎麽會在那兒?
“她在那兒做什麽?”
那朵花說:“她……她在等一個人……”
“等誰?”
那朵花說:“等……等‘三’……”
蘇雲心跳加速。“三”要來了?“什麽時候?”
那朵花說:“今晚……子時……”
蘇雲看了看窗外。天已經黑了。子時,還有兩個時辰。他站起來,對門口的尉遲燈說:“走,去水神廟。”
尉遲燈愣了一下:“現在?”
蘇雲說:“現在。”
兩人衝出門去。身後,那朵芍藥慢慢縮回圖裏。又變回一朵普通的花。
水神廟在洛水下遊五裏處,離長安城不算遠。蘇雲和尉遲燈策馬狂奔,一刻鍾就到了。廟還是那座廟,破敗不堪,孤零零立在荒地裏。月光照在廟頂上,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廟門沒了,隻剩一個門洞,像一張張開的嘴。
蘇雲下馬,往裏走。尉遲燈點燃火摺子,跟在後麵。廟裏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火摺子的光隻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四周全是黑暗,像有什麽東西藏在裏麵。
神像還是那座神像,斑駁得看不清模樣。供桌還是那張供桌,落滿了灰塵。但供桌前,躺著一個人。素白的衣裳,披散的長發,蒼老的臉。
是柳如煙。
蘇雲快步走過去,蹲下。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微弱,嘴角有一絲笑。像是在做夢。夢見什麽?
蘇雲輕聲喚她:“柳姑娘。”沒有反應。他又喚了一聲:“沈憐星。”還是沒有反應。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弱,若有若無。快不行了。
他四處看了看,沒有別人。“三”還沒來?還是已經來過了?
他問尉遲燈:“什麽時辰了?”
尉遲燈說:“快子時了。”
蘇雲站起來,走到廟門口,往外看。夜色茫茫,什麽都沒有。隻有風,呼呼地吹著。月光照在洛水上,波光粼粼,像一條銀色的帶子。遠處有蟲鳴,有蛙聲,有夜鳥的叫聲。可沒有人。
他等了一刻鍾。兩刻鍾。三刻鍾。子時過了。“三”沒有來。
蘇雲回到柳如煙身邊,蹲下。她的呼吸更弱了,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見。快不行了。
蘇雲握住她的手,說:“柳姑娘,你等的人沒來。”
柳如煙的眼睛,突然睜開了。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向蘇雲。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他……不會來了……”
蘇雲問:“為什麽?”
柳如煙說:“因為……因為他……已經死了……”
蘇雲愣住了。死了?“三”死了?“怎麽死的?”
柳如煙沒有回答。她的眼睛又閉上了。呼吸停止了。蘇雲握著她的手,感覺那隻手慢慢變涼。柳如煙死了。死在等“三”的夜裏。可“三”沒來。因為他已經死了。
誰殺的?
蘇雲站起來,看著那座神像。神像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有生命。他突然想起什麽,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兩隻眼睛。是玻璃珠。後麵是空的。
他把玻璃珠摳出來,往裏麵看。神像裏麵,有東西。是一個人。蜷縮著,臉朝下。
蘇雲心裏一緊。他讓尉遲燈把神像推倒。尉遲燈走過去,雙手按住神像,用力一推。神像轟然倒下,碎成幾塊。裏麵那個人,露了出來。穿著黑衣裳,五十來歲,瘦瘦的,像個讀書人。臉朝下,看不見模樣。
蘇雲把他翻過來。是一張陌生的臉。不是劉安,不是邱老闆,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人。但那雙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蘇雲搜了搜他的身上,找到一塊腰牌。銅質的,巴掌大小,邊緣有些磨損。上麵刻著一個字——“三”。背麵也有字,很小,刻著四個字——“濟世堂李”。
蘇雲握著那塊腰牌,手微微發抖。濟世堂。長安城裏最大的藥商。李。李德善。他就是“三”。九老會裏的第三個。害沈家的人。殺裴子瑜的人。比陸鴻漸還可怕的人。他死了。死在水神廟裏。死在神像裏。死在柳如煙等他的地方。
誰殺的?沈憐星?杜夫人?還是九老會裏的其他人?
蘇雲站起來,看著那具屍體。他的胸口,有一個針眼。很細,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針眼周圍的麵板,微微發黑。和那天在柳如煙屋裏聞到的味道一樣。和那包粉末的味道一樣。是毒。一針斃命。
蘇雲蹲下,仔細看那個針眼。針很細,不是普通的針。是繡花針。沈憐星的繡花針。
他抬起頭,看著柳如煙的屍體。她還躺在供桌前,安安靜靜,嘴角那一絲笑還在。她在笑什麽?是笑終於等到了“三”?還是笑“三”死了?還是笑她自己終於可以解脫了?
蘇雲站起來,走出廟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尉遲燈跟出來,問:“現在怎麽辦?”
蘇雲說:“回城。找沈憐星。”
兩人翻身上馬,策馬往回趕。身後,水神廟孤零零地立在荒地裏,神像碎了,門洞更大了,像一張張開的嘴,在月光下無聲地喊著什麽。
他們趕到沈憐星的小院時,天已經快亮了。院門虛掩著,蘇雲推門進去。天井裏,那棵石榴樹在晨光裏顯得格外鮮亮,嫩綠的葉子像塗了一層油。水缸裏的金魚浮上來吐泡泡,看見有人來,又沉下去了。
正屋的門開著。蘇雲走進去。
繡架還在,繡線還在,那幅《百花圖》還在。可那朵芍藥,變了。不再是暗紅色,不再是深紫色。而是——黑色。純粹的、濃得化不開的黑色。像一滴墨,滴在那些枯萎的花中間。
蘇雲心跳加速。他走近了看。那朵黑色的芍藥,花瓣微微捲曲,邊緣已經開始枯萎。它要死了。沈憐星要死了。
柳如煙死了,她也要死了。
蘇雲站在那幅圖前,久久說不出話。他想起那個女子蒼白的麵容,想起她說話時微微蹙眉的樣子,想起她刺破手指把血滴在花上的畫麵。她報了仇。殺了三十七個人。殺了李德善。可她自己,也死了。死在這個小院裏。沒人知道。沒人送葬。隻有這些枯萎的花,陪著她。
蘇雲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他轉身,走出小院。輕輕把門帶上。他沒有回頭。他知道,他不會再來這裏了。
案子了了。李德善死了,柳如煙死了,沈憐星也死了。三十七條人命,加上這三條,四十條。四十個人,死在這個案子裏。為了一個龍袍的謊言,為了一個商人的貪欲,為了一個寡婦的複仇。
蘇雲騎上馬,慢慢往大理寺走。身後,那個小院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晨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