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風那日的提問,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如果……如果北山那些人真是被冤屈逼反的良民,那他之前的慷慨陳詞,豈不成了助紂為虐?
他一生以“明辨是非”自詡,此刻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祖父。”
陳夫子的孫子端著一碗蓮子羹進來,“您喝點羹。”
陳夫子接過,看著孫子清澈的眼睛,忽然問:“若有一人,被惡人欺壓,無處申冤,被迫反抗,你說……他是對是錯?”
孫子想了想:“先生教過,君子當以直報怨。若真是無處申冤,反抗……也是無奈吧?”
陳夫子一震。
連孩童都懂的道理,自己卻被“綱紀法度”的教條困住了。
他放下羹碗,鋪紙研墨,寫下四個字。
待證其冤。
然後,他將這幅字壓在鎮紙下,決定在真相大白前,不再發表任何議論。
這種沉默,很快傳遍了灤州士林。
第二天,邵府。
邵啟泰收到了陳夫子的動態,眉頭緊鎖。
“這個老頑固,怎麼突然不說話了?”
他問邵安。
邵安低聲道:“據說何明風拜訪後,陳夫子態度就軟化了。可能是……何明風跟他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
邵啟泰踱步,“無非是可能有冤情那一套。陳夫子雖然迂腐,但講天理公道,若真讓他相信有冤,他確實會猶豫。”
邵啟泰停下腳步:“不能再等了。何明風已經在行動,錢穀調田冊,這是要挖根。必須在他拿到鐵證前,把事情了結。”
“老爺的意思是……”
“兩條路。”
邵啟泰眼中寒光一閃,“第一,讓趙振奎加快搜山,務必找到黑旗營餘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第二……備一份重禮,我要親自去一趟省城,見按察司劉大人。何明風不是要查案嗎?我讓他……查不下去。”
衛所,同一夜
趙振奎收到邵啟泰傳來的口信。
“加快搜山,不惜代價”。
他盯著那短短幾個字,忽然感到一陣煩躁。
邵啟泰在上麵有靠山,可以高枕無憂,自己卻要在這裡提心吊膽,還要親自去乾殺人滅口的臟活。
“千戶。”
李書辦進來,“州衙又發催文了,語氣比上次更重,說若三日內再不移送冊籍,便要行文按察司,告咱們抗命不遵。”
“催催催!催命嗎!”
趙振奎暴怒,一掌拍在桌上,“告訴他,冊籍蟲蛀嚴重,還在整理!”
“可是……”
“沒有可是!”
趙振奎眼中血絲密佈,“告訴搜山的弟兄,明天天亮前,必須找到燕子坳!”
“找到人,格殺勿論!把屍體帶回來,我要讓何明風看看,他想要招安的,是一堆死人!”
李書辦欲言又止,最終低頭:“是。”
走出廳堂,李書辦回頭看了一眼在燭火中焦躁踱步的趙振奎,輕輕搖頭。
他跟了趙振奎十幾年,第一次感覺到,這個悍勇的千戶,怕了。
而此時此刻,州衙後堂,燭火通明。
何明風坐在主位,錢穀、葛知雨、白玉蘭、蘇錦、何四郎分坐兩側。
桌上攤著韓猛給的冊子、王百戶的腰牌、黑旗營營旗殘片,以及眾人今日蒐集的資訊。
錢穀率先彙報:“衛所拖延田冊,但架閣庫的副本已調出。”
“我粗查了永初四十二年的記錄,黑旗營名下原有屯田二百四十畝,當年底全部劃歸衛所代管,次年陸續過戶給民戶邵某。”
“手續齊全,但簽字畫押的經辦人……有三個已經病故,兩個下落不明。”
葛知雨取出那枚腰牌:“這是黑旗營軍戶王大柱的腰牌,他兒子說,王大柱八年前被帶走後失蹤,田產被奪。指認邵府二管家在場。”
白玉蘭將韓猛的冊子推前:“這是韓猛整理的二十七戶被奪田軍戶名單,其中十二戶家破人亡。”
“他指認王百戶是被謀殺,後頸有擊打傷,且現場有多匹馬爭鬥痕跡。”
蘇錦道:“今日碼頭,親耳聽到邵府二管家與衛所軍官交談,說‘永初四十二年屯田底契已燒’,但我覺得他們可能留有備份。”
“另外,漕幫範永年似乎也在密切關注。”
何四郎將劉瞎子的話複述一遍:“灤州民間早有傳言,黑旗營冤案與邵家、趙振奎有關。”
何明風靜靜聽著,手指輕叩桌麵。
所有的線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
“現在,我們有了人證,韓猛等黑旗營殘部、可能還在世的受害軍戶。”
“有了物證,腰牌、營旗殘片、田冊異常記錄。”
“有了動機,侵奪軍屯牟利。”
“有了嫌疑物件,邵啟泰、趙振奎。”何明風緩緩道,“但,還缺最關鍵的鐵證,能直接證明邵、趙勾結、謀殺王百戶、偽造文書的證據。”
“那些底契若真燒了……”
錢穀皺眉。
“未必全燒。”
何明風道,“趙振奎粗莽,但邵啟泰精細。如此重要的把柄,邵啟泰很可能暗中留有副本,以防趙振奎反噬。”
“而趙振奎……也可能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他看向白玉蘭:“白兄,還得辛苦你一趟。”
“大人吩咐。”
“我要你夜探兩個地方。”
何明風眼神銳利,“邵府書房或密室,還有趙振奎的私宅。“
“尋找任何與黑旗營、軍屯田契、王百戶相關的文書、賬本、信函。:
“不過此事極其危險,你可願往?”
白玉蘭起身抱拳:“義不容辭。”
“蘇姑娘,”何明風又道,“你繼續監視碼頭,尤其是衛所船隻。”
“若趙振奎真要滅口,可能會調動船隻運送兵力或……運送屍體。”
“好,我明白!”
“錢先生,繼續催要田冊,給衛所施加壓力。”
“夫人,你明日再去一趟屯田莊,設法找到那個孩子說的‘眉毛有痣的二管家’,確認其身份。”
“四哥,你去漕幫地盤,裝作喝酒閒聊,把‘黑旗營可能真有冤情’的風聲,悄悄放出去。”
眾人都一一答應了下來。
何明風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帶著初夏的花香湧入,但空氣中卻彌漫著無形的硝煙味。
“陳夫子沉默,邵啟泰赴省城活動,趙振奎瘋狂搜山。”
何明風低聲自語,“接下來三天,將決定勝負。要麼我們拿到鐵證,一舉翻案;要麼……黑旗營被滅口,一切線索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