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散去後,州衙後堂的燭火一夜未熄。
何明風鋪開一張素箋,提筆凝思片刻,寫下:
“宗騰兄台鑒:
彆來經月,遙想京華風物,與兄縱論時弊之快,猶在目前。”
“弟忝守灤州,履任方知地方積弊之深。”
“近日察得灤州衛所軍屯或有隱情,涉及田畝流轉、軍戶流散,士紳議論紛紛,恐涉貪瀆。”
“雖未得實據,然風聞已起,民心浮動。此事若真,恐非一州一衛之弊,或關軍國根本。”
“兄台身居諫垣,風聞奏事乃職分所在。倘於適當場合,以‘聞某地軍屯或有異常’略作提及,形成清議關注,則地方查案阻力或可稍減,真相易於浮現。”
“弟非請兄越權乾預,惟望真相得彰而已。
”灤州初夏,漕河繁忙,弟日日如履薄冰。京中諸事,萬望珍重。
“弟明風頓首,五月二十一。”
信寫畢,何明風取出私印,鄭重鈐上。
他將信裝入尋常公文封套,外寫私函,喚來張龍。
“此信須以最快速度送往京城都察院,交河南道禦史馬宗騰大人親收。”
“記住,不走官方急遞,用咱們自己的驛馬,沿途換馬不換人。”
“到京後,若馬大人問起,隻說‘灤州有風聞之事,請大人留意’。”
“是!”
張龍將信貼身藏好,悄然出衙。
看著張龍的背影,何明風心下稍定。
灤州可比石屏離京城近多了,信,自然也送得快。
且等馬宗騰的訊息吧。
……
半月後,省城佈政使司衙署後園。
邵啟泰一身簇新綢衫,坐在花廳裡,手中捧著一杯雨前龍井,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恭笑容。
他對麵坐著的是按察司僉事劉文煥,五十來歲,麵白微須,正是邵家多年來在省城最重要的靠山之一。
“劉大人,一點土儀,不成敬意。”
邵啟泰示意隨從抬上一個紫檀木匣。
開啟,裡麵是兩尊羊脂玉觀音、一套鎏金酒具,並一疊莊票。
劉文煥眼睛掃過,笑容深了些。
“邵翁太客氣了。灤州的事,本官略有耳聞。”
“何明風年輕氣盛,做事難免毛躁。你放心,按察司這邊,自有分寸。”
“全賴大人照拂。”
邵啟泰躬身,“實在是那何知州……唉,一到任便四處查探,說什麼要‘整頓吏治’。”
“若是真查案也就罷了,偏又聽信謠言,對北山匪患態度曖昧,引得士林非議。”
“我等俱是擔憂不已,恐其舉措失當,引發民變啊。”
劉文煥撚須:“本官明白。這樣吧,過幾日按察司例行巡查,本官會提議將灤州列為重點。”
“屆時行文州衙,要求其‘妥善處置匪患,勿使滋蔓’。”
“至於軍屯舊事……年深日久,若無實據,還是不宜深究為好。”
邵啟泰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連聲道謝。
兩人又閒談片刻,邵啟泰告退。
走出衙署時,他腳步輕快了許多。
有劉僉事這番話,何明風便是有三頭六臂,也難在灤州翻起大浪。
然而,就在邵啟泰回到下榻的客棧,準備次日返程時,變故發生了。
戌時三刻,劉府管家匆匆來訪
管家麵色凝重,屏退左右,低聲道:“邵老爺,我家大人讓小人傳話:京城那邊……似乎有動靜。”
“什麼動靜?”
邵啟泰有些摸不著頭腦。
“今日午後,都察院一位禦史在議事時,提到‘近來風聞直隸某地軍屯流弊甚多,軍戶流散,恐傷國本’。”
“雖未點名,但所指……似乎就是灤州一帶。”
邵啟泰手中茶盞一顫:“哪位禦史?”
“太皇太後的親侄子,馬宗騰。”
管家壓低聲音,“不僅如此,此人還是新科狀元何明風的同年至交,以剛直敢言著稱。”“他一開口,都察院裡幾位大人便議論起來,說‘軍屯乃太祖所立根本,若有侵奪,必須嚴查’。”
太皇太後的侄子?!
現在全盛朝上上下下誰人不知,皇上敬重自己祖母,連帶著馬家也都抖起來了。
邵啟泰臉色頓時有些發白,這何明風背後怎麼還有這麼大的靠山?
“劉大人怎麼說?”
“我家大人原已擬好行文,準備壓一壓灤州的事。可現在……”
管家苦笑,“現在隻得暫緩。馬禦史這一風聞,雖無實據,卻已引起關注。此時若按察司公然回護,萬一將來真查出什麼,誰也擔待不起。”
“那……那怎麼辦?”
邵啟泰聲音發緊。
“我家大人說,讓邵老爺先回灤州,暫且……按兵不動。”
管家斟酌著詞句,“等這陣風頭過去再說。另外,那些可能落人口實的舊賬、舊物,該處理的,儘早處理乾淨。”
送走管家,邵啟泰獨坐房中,冷汗濕透了內衫。
何明風……竟然能動用到京城禦史的力量?
而且如此之快?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低估了這個年輕知州。
何明風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背後有一張看不見的網。
“來人!”邵啟泰猛地站起,“備車,連夜回灤州!”
等邵啟泰回到府中,邵安連忙迎上來,小心翼翼地問:“老爺,省城那邊……”
“彆提了。”邵啟泰揮手打斷,“何明風有京城的關係,劉大人暫時不便出手。”
邵安一驚:“那……”
“但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
邵啟泰眼中閃過狠色,“何明風要查,就讓他查。但他查到的,必須是我們想讓他查到的。你去做幾件事。”
“老爺吩咐。”
“第一,把永初四十二年前後,所有與衛所田產往來、糧食借貸的賬目,重新做一套乾淨的。原有的真賬,全部銷毀。”
“是。”
“第二,去找當年經辦那些事的幾個老人,趙五、孫賬房、還有碼頭那個姓李的牙人。每人給一百兩銀子,讓他們離開灤州,走得越遠越好。”
“若不肯走……”邵啟泰做了個手勢。
邵安會意:“小的明白。”
“第三,”邵啟泰壓低聲音,“查查府裡,有沒有人最近跟州衙那邊走得近,或者……神色不安的。”
邵安心中一凜:“老爺是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