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將禮盒開啟,果然是一匹匹流光溢彩的綾羅,還有四色精巧點心。
葛知雨瞥了一眼,料子確是上品,點心也精緻,價值不菲。
她笑道:“夫人太客氣了。這般厚禮,知雨如何敢當?”
“不過是一點心意,夫人千萬莫要推辭。”
邵夫人拉著葛知雨的手,親熱道,“咱們女眷在內宅,也不懂外頭男人們的大事,就是彼此說說體己話。”
“我家老爺常說,何大人年輕有為,是灤州的福氣。”
“我們婦道人家,隻盼著老爺們在外平安順遂,地方安寧,咱們也能過幾天清淨日子。”
話裡話外,透著親近之意,卻隻字不提案子。
葛知雨心領神會,順著她的話道:“邵老先生和夫人都是明理之人。我家夫君也常說,灤州人傑地靈,紳民和睦。”
“他為官一方,隻求秉公處事,不負朝廷與百姓期望。”
“這料子點心,實在是太過貴重,於禮不合。”
“若是尋常走動,一針一線都是情誼,這般重禮,倒讓知雨不安了。不如夫人帶回去,給府上小姐們裁衣,也是一樣。”
葛知雨語氣溫柔,態度卻堅決,將禮盒輕輕推回。
邵夫人笑容不變,眼神卻微不可察地閃了閃。
“夫人真是……太過自謙了。也罷,既然夫人堅持,我便不留這些俗物了。隻是這點心是自家做的,務必留下嘗嘗,不然我可是要惱了。”
葛知雨見對方退了一步,便也順勢收下點心。
又讓丫鬟取來兩盒衙廚自製的茯苓餅作為回禮,禮數周全。
又閒話一陣,邵夫人方起身告辭。
送走客人,葛知雨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她看著那幾盒點心,對身邊小環道:“點心留下,大家分食了吧。”
晚間,何明風回後宅用飯。
葛知雨將下午之事細細說了,末了輕聲道:“邵家這是以柔克剛,先行懷柔,示好,也示警。”
“他們不願明著乾涉司法,卻用這種方式來暗示咱們。”
“料子我退回了,隻收了點心,也回了禮。夫君,此事須謹慎,他們……纏得緊。”
何明風給妻子夾了一筷子菜,笑道:“夫人應對得體,以韌破纏,甚好。”
“邵家越是如此,越說明此案牽動其心。”
“他們想維持體麵,不願落下乾涉司法的惡名,這是我們的機會。”
“明日升堂,我自有分寸。”
葛知雨看著他沉著的神色,心中稍安,卻又忍不住提醒:“證據終究是關鍵。時過境遷,隻怕難尋。”
“證據或許難尋,但人心可測,謊言易破。”
何明風目光深邃,“明日堂上,便見分曉。”
翌日,州衙大堂。
“威——武——”
水火棍敲擊地麵的沉悶聲響中,何明風身著官服,端坐公案之後。
堂下,原告李四的老孃、被告張三及其家屬、以及當年那幾名目擊證人,包括關鍵人物李大河,均已傳到。
張三被帶上堂時,已是麵色慘白,渾身哆嗦。
三年牢獄,讓他形銷骨立,眼神裡滿是驚惶。
聽到堂上威嚴的“跪下”聲,他幾乎是癱軟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磚地,不敢抬頭。
旁聽席上,除了例行的書吏差役,還擠滿了聞訊趕來的百姓。
連範三爺也派了個手下混在人群中。
邵府管家則在不遠處茶樓二樓臨窗的位置,默默注視著衙門口。
氣氛凝重。
何明風先溫言安撫了李四的老孃,然後命人將卷宗證據一一列出,開始訊問。
“張三,”何明風的聲音從上首傳來,“你將三年前李四落水那日的經過,再詳細說一遍。莫要驚慌,據實講來。”
張三渾身一顫,抬起頭,淚眼模糊中隻看到堂上那位年輕官員清正的麵容。
他嚥了口唾沫,乾裂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嘶啞斷續:“青……青天老爺……小人冤枉……那日,小人確實與李四因田埂越界的事爭吵了幾句,他推了我一把,我也還了手……但,但絕沒有用力推他下水!”
“放屁,人就是你推的!”
張三話音剛落,李大河忍不住開口了。
旁邊的衙役頓時重重地把水火棍往地下一杵。
“不可喧嘩!”
何明風衝著衙役擺了擺手,轉頭看向李大河。
“李大河,你當日親眼所見張三推人落水?”
“回青天大老爺,小的親眼所見!千真萬確!”
李大河信誓旦旦答道。
“當時你站於何處?距他二人幾步?是正麵所見,還是側麵?”
“這……”
李大河一愣,顯然沒料到會問如此細節,遲疑道,“小的……小的就在田埂那頭,約莫……約莫十步開外,正麵……不,側麵所見!”
“十步開外,側麵所見,當時天色如何?”
何明風追問。
“已近黃昏,有些暗了。”
李大河額頭見汗。
“既天色已暗,十步開外麵目尚且模糊,你如何看清是猛推而非拉扯、或死者自己失衡?”
何明風聲音瞬間轉厲。
“這……反正就是推了!大家都看見了!”
李大河看向其他幾個證人,那幾人也連忙附和:“對,對,就是推了!”
何明風不再追問他們,轉而問張三:“張三,你說李四是自己踩滑落水,你本欲施救。你當時站在何處?李四落水時麵朝何方?”
或許是何明風平靜的語氣給了他一絲勇氣,張三努力回憶,語速漸漸快了些。
雖然依舊緊張,但描述開始有了清晰的畫麵感。
“我們倆就站在靠河的那條窄田埂上,他是背對著河,麵朝著我。”
“我……我當時被他推得退了一步,腳下是剛耙過的濕泥,有點滑。”
“李四他罵罵咧咧,又往前逼了一步,腳正好踩在田埂邊上那塊鬆動的石頭上!”
“那塊石頭早就活動了,村裡人都知道!他‘哎喲’一聲,身子就往後一仰……”
“小人當時伸手想拉他袖子,可隻蹭到一點,沒抓住……他就那麼噗通一下,栽進河裡了!水花濺了我一身!”
何明風追問:“他落水時,是頭先入水,還是背先入水?麵朝哪個方向?”
張三努力回想,比劃著:“是……是背先砸進水裡!臉……臉還朝著天,嗆了一口水,手腳亂撲騰了幾下!”
“你當時所處的位置,能看到河對岸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