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何明風接手政務的慣例,會慢慢清點積壓未審理的陳舊案件。
有一件案子引起了何明風的注意。
那是一樁發生在三年前的命案,案卷標簽陳舊,紙張已經泛黃了。
案由是“灤州縣民張三,狀告同村李四於田埂爭執,失手將其推入河中溺斃”。
證據看似確鑿,有數名村民目擊二人爭吵,隨後李四落水,張三驚慌逃離現場,李四屍首次日在下遊被發現。
前任劉知州在任時,張三已被收監,按鬥毆致死擬判絞監候,但因案情尚有疑點需核,卷宗批語模糊。
加之李四家貧無力打點,張三家屬四處喊冤卻無門路,此案便一直拖了下來,成了積案。
何明風初看卷宗,也覺證據鏈看似完整。
但他細究之下,卻發現幾處極不自然的矛盾。
其一,目擊證詞高度雷同,連細節描述都幾乎一字不差,彷彿出自同一人之口。
而這幾名“目擊村民”,經查,皆是李四的堂親或近鄰。
其二,落水地點是一處河道平緩的田埂旁,水深不過及腰,若非昏迷或腿部有疾,一個成年男子很難在此溺斃。
而仵作(當時灤州衙門的仵作,已在去年病故)的驗屍格錄極其簡略。
隻記下了“口鼻有蕈狀泡沫,指甲有泥沙,係溺斃”。
對死者有無其他傷痕、是否飲酒、有無隱疾等關鍵資訊,均未記載。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張三在多次堂審中,一直堅稱自己當時確實與李四爭吵,但李四是不慎腳下踩滑,自己跌入河中的。
他本想施救,卻被聞聲趕來的李四堂兄等人喝罵追打,隻得逃跑。
而那位帶頭追打、並隨後成為主要證人的李四堂兄,李大河,其妻姓邵,乃是邵家一位五服之外的遠房親戚。
李大河本人也因此常在邵家名下的糧行幫工。
一條若有若無的線,似乎隱隱指向了灤州城東那座深宅大院。
何明風合上卷宗,陷入了沉思。
三年積案,證據粗糙,證人關係微妙,且牽扯到邵家邊緣人物。
前任劉知州為何拖延不決?
是真的認為“疑點需核”,還是有所忌憚,或被人情請托?
此案若重審,勢必觸動某些人敏感的神經。
但,這正是一個絕佳的試金石。
審理命案,是州衙最基本的司法職責,涉及人命,更是原則問題。
若連一樁明視訊記憶體疑的命案都不敢重審,州衙權威何在?
他這知州,又如何立足?
“錢先生,”他召來錢穀,將卷宗推過去,“看看此案。”
錢穀仔細翻閱,眉毛越皺越緊,看完後長歎一聲。
“大人,此案……水渾啊。”
“證據粗陋,證詞可疑,況且仵作已死,又牽扯邵家遠親。劉知州當年按下不審,恐非無因。”
“正因水渾,才需澄清。”
何明風語氣斬釘截鐵。
錢穀立刻明白了何明風的意思,沉吟道:“大人明鑒。隻是……重審此案,無異於揭開一個捂了三年的蓋子。”
“邵家那邊……”
“邵家是灤州首紳,更應明理守法。”
何明風加重了“明理守法”四字的語氣,頗有些意味深長。
“若其遠親果真有牽連,正可藉此看看邵老先生所言‘詩禮傳家’,究竟是怎樣的‘禮法’。”
“明日便發下牌票,重開此案,傳喚一乾人證、原告被告家屬,本官要親自訊問。”
“那……是否先與周通判、王吏目他們通個氣?”
錢穀提醒。
何明風略一思忖,搖頭:“不必。按章程辦事即可。若先通氣,恐生枝節。”
翌日,州衙簽押房發出牌票,著差役前往涉事村莊,傳喚相關人等。
訊息不脛而走,迅速在州衙內外、灤州坊間傳開。
“聽說了嗎?新知州要重審三年前張三李四那樁舊案!”
“哪個張三李四?哦……河邊淹死那個?不是說證據確鑿嗎?”
“確鑿什麼!當年就有人說裡頭有貓膩,李四那堂兄,不是跟邵家沾親嗎?”
“噓!小聲點!新知州這是……要動真格的?”
“難說。初生牛犢不怕虎,可灤州這潭水,深著呢!”
茶樓酒肆,竊竊私語。
州衙內,通判周節、吏目王儉等人聞訊,臉色變幻。
周節急急來找何明風:“大人,此案……乃劉知州任內舊案,卷宗齊全,且時隔久遠,人證物證恐已湮滅,重審是否……是否再斟酌?”
何明風正在批閱其他文書,頭也未抬:“正因時隔久遠,更需厘清,以安亡魂,以彰律法。周大人不必多慮,按程式辦理便是。”
周節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訕訕退下,與王儉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憂慮。
灤州城東,邵府。
邵啟泰正在書房賞玩一枚新得的古玉,管家輕步進來,附耳低語幾句。
邵啟泰撫玉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笑容未減,眼神卻深了幾分:“哦?何知州要重審李大河牽連的那樁舊案?”
“是。牌票已經發出去了。老爺,您看……”
邵啟泰將古玉輕輕放回錦盒,沉吟片刻,淡淡道:“陳年舊事,證據模糊,何知州新官上任,想有所作為,情理之中。”
“李大河雖是遠親,卻也與我邵家有些香火情。他妻子前日還來給內子請過安。”
“這樣吧,”邵啟泰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讓內子備幾樣時興的料子和點心,以女眷走動為由,去後衙看看葛夫人。”
“隻敘家常,不必提案子。葛夫人是聰明人。”
“是。”管家會意,躬身退下。
當日下午,邵夫人便帶著兩個捧著禮盒的丫鬟,乘著一頂不起眼的小轎,來到了州衙後宅。
葛知雨聞報,心中明鏡一般,臉上卻帶著恰到好處的訝異與熱情,將邵夫人迎入內堂。
“夫人今日怎麼得空過來?快請坐。小環,上茶。”
葛知雨笑語盈盈。
邵夫人穿著比上次更素雅些,笑容溫婉:“早想再來拜會夫人,隻是怕打擾。”
“今日得了幾匹江南新到的軟煙羅,顏色雅緻,想著夫人年輕,正合用,還有幾樣自家廚下做的細點,便厚顏送來,給夫人嘗嘗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