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先生言重了。明風早該登門請教,隻是公務冗雜,拖延至今,還望老先生恕罪。”
何明風執晚輩禮,態度恭謹。
兩人分賓主坐下,童子奉上清茶。
寒暄幾句後,話題自然轉到今日的州學儀式。
“老朽雖未親至,亦聽聞州尊今日在明倫堂有一番訓勉。”
陳夫子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州尊關心學政,立意修繕,增益膏火,此乃學子之福,老朽感佩。”
“分內之事,老先生過譽。”
何明風謙道。
陳夫子話鋒一轉,緩緩道:“然則,州尊訓言中,似有鼓勵學子旁騖‘實務’‘時務’之意。”
“老朽愚見,學子正當潛心經史,涵養心性,體認天理。實務瑣碎,錢穀刑名,自有胥吏操持。”
“若使學子分心於此,恐捨本逐末,於學問根基有損。”
“且州尊之說,易啟功利之心,與聖人‘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之教,恐有背離。”
何明風心知肚明。
這老頭的耳目可以啊,他纔在州學說晚點話,現在這老頭就知道了。
而且果然提出了質疑,直接把他所說的話上升到義利之辨的理學高度。
何明風早有準備,從容應對:“老先生教誨的是。學問根基,自當以經史為本,心性為先。明風不敢或忘。”
“隻是學生以為,聖人設教,本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若全然不通實務,不知民生,則‘治國平天下’從何談起?”
“譬如為官一方,不明錢穀,何以理財安民?不曉刑名,何以斷獄息訟?不知水利農桑,何以防災興利?”
“此非功利,而是儘份。知與行,本就一體。”
“晚輩淺見,學子於讀書明理之餘,略曉實務大要,正是為了將來若有機緣,能更好地將聖賢道理施行於政事,惠及百姓,而非空談。”
陳夫子眉頭微蹙。
他一生恪守理學,對心學本就不甚認同。
但何明風話說得圓融,還把這些和惠及百姓扯在一起,他一時也難以直接駁斥。
沉默片刻,陳夫子才道:“州尊誌向可嘉。不過灤州之地,民風淳樸,亦有古風。”
“禮製存,則綱常在;綱常在,則民心安。近年來,外間所謂‘新政’、‘變革’之風漸起,老朽深以為憂。”
“禮樂崩壞,人心不古,乃世道大患。譬如女子貞節、尊卑有序、鄉約族規,皆是維係地方安寧之基石,輕言變易,恐生禍亂。”
“州尊年輕有為,更當以持重為本,維係風化,使灤州文脈綿延,禮製不墮。此方是根本。”
何明風聽出了其中的告誡意味。
他心中清明,知道此刻不是辯論的時候,便順著對方的話道:“老先生金石之言,明風謹記。禮製教化,確為根本。”
“灤州文脈,賴老先生及諸位鄉賢維係,方有今日。明風日後施政,必當尊重地方成例,體察民情,以穩為主。”
陳夫子見何明風態度恭順,麵色稍霽,又談論了幾句經學上的問題。
何明風學問底子紮實,應對得體,老者雖然觀念保守,但對他的才學倒是暗自點頭。
辭彆陳夫子,走出清寂的小院,春風拂麵,帶著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氣息。
何明風回首望了一眼那掩映在梅竹中的瓦舍,心中並無挫敗,反而更添了幾分瞭然與決心。
這位老先生看似超然物外,實則深深嵌入這灤州的舊秩序之中,是這‘禮製’大旗最合格的執旗者。
他維護的‘禮’,與邵家維護的‘利’,範三爺維護的‘規’,趙千戶維護的‘力’,看似不同,實則同氣連枝,共同構築了排斥朝廷直接治理的屏障。
今日州學一番話,算是小小投石,看看漣漪能蕩多遠。
修繕學舍、增益膏火之事,需立刻著手,這是實實在在的施惠,也能藉此試探,各方對此事的態度與反應。
回到馬車上,何明風簡略地把剛剛會麵的事情跟錢穀提了提。
錢穀沉吟道:“大人今日已贏得學子之心。陳夫子雖不悅,但大人言辭委婉,未直接衝突,他暫時也難有動作。”
“隻是,修繕、膏火所需錢糧不菲,州庫空虛,大人打算從何而出?”
何明風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州庫空虛,自當設法充盈。至於如何充盈……或許,該從那些看似鐵板一塊的規矩裡,找找有沒有縫隙了。”
這些事,不急,一樣一樣來。
春天,正是播種的季節啊。
……
何明風在州學釋菜禮上的這番言論,如春風拂過冰麵,在灤州沉寂的文教圈子裡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漣漪。
學子們私下議論紛紛,眼神裡多了些躍躍欲試的光彩。
州學教諭、訓導們則心情複雜,既樂見知州承諾修繕、增補膏火,又對那“旁騖實務”的提法隱隱不安。
邵半城邵啟泰聽聞,也隻是在商會小聚上淡淡一笑。
“何知州勉勵學子,用心良苦。修繕學宮亦是善舉,若有所需,商會亦可略儘綿薄。”
姿態依舊是大度的地方賢達。
範三爺在碼頭聽人學舌了幾句,嗤道:“讀書人的事,彎彎繞,聽不懂。隻要不耽誤開船,隨他們唸叨。”
趙千戶更是直接:“修房子給錢?好事啊!什麼時候也給我們衛所撥點款修修營房?”
各方反應,皆在何明風預料之中。
他依舊低調,每日埋首州衙,批閱公文,接見屬吏,處理尋常政務,不急不躁。
那份承諾修繕州學的文書,開始在有限的州庫開支中規劃,進度緩慢。
灤州城彷彿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新知州似乎真的打算做個循規蹈矩的“太平官”。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或者說,何明風從未真正打算“靜”。
他在等待,也在尋找一個恰當的切入點,一個既能彰顯州衙權威、觸動舊秩序神經,又不至於立刻引發全麵對抗的契機。
這個機會,在他翻閱積壓數年的塵封卷宗時,悄然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