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灤州這些年沒出大亂子,不是靠嘴皮子,是靠衛所的弟兄們刀槍結實!”
“倭寇那會兒,匪患鬨得凶的時候,哪次不是我們頂上去?就是現在,漕河上、山林裡,也不太清淨,沒我們鎮著,那些泥腿子……咳,那些百姓,能安生過日子?”
說著趙振奎看向何明風,目光炯炯:“何大人,聽說您年輕有為,在石屏雷厲風行。”
“咱們灤州衛的軍戶,日子可苦啊!”
“糧餉時常拖欠,田土也不夠肥,好些弟兄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
“大人既來,可得為我們做主,起碼把那該撥的糧餉給足了吧?”
何明風夾菜的動作頓時微微一頓。
趙千戶的話直來直去,上來就跟他這個第一次見麵的知州訴苦。
隻不過此舉明麵上是訴苦,實則也是擺資格、要條件。
趙振奎將灤州的“太平”歸功於武力震懾,並直接提出了軍戶的利益訴求,將了何明風一軍。
陳夫子一直靜靜聽著,此刻緩緩開口,讓席間一靜。
“趙千戶此言,雖有失文雅,卻也在理。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軍戶保境安民,確有功勞,朝廷亦不應虧待。”
“然則,”陳夫子話鋒一轉,看向何明風,表情嚴肅,“老夫更憂心者,乃世風人心啊!”
“灤州近年,受南北商旅影響,漸生浮華之氣,禮製鬆弛,男女之防不甚嚴謹,甚至有婦人拋頭露麵經營商鋪,實非地方之福。”
“老朽在書院課徒,常以‘克己複禮’為訓。盼何大人蒞任,能以聖人之教為本,敦風化俗,使灤州重回醇厚古樸之風。”
“此乃長治久安之基,較之錢糧瑣事,更為根本。”
陳夫子一開口,便是大道理,站在了道德製高點。
隔間女客桌上也能聽到陳夫子的話。
幾個商會商人的夫人聞言都是撇了撇嘴。
“陳夫子真是個老頑固!”
幾位夫人鑒於葛知雨在場,才沒有說出什麼更難聽的話。
邵夫人頓時笑著招呼席上女眷:“來來來,咱們且不管男人們說什麼,咱們吃菜,吃菜。”
麵對這三方的發言,何明風始終麵帶微笑,耐心傾聽,偶爾點頭,卻不輕易接話。
待到他們說完,他才舉杯道:“諸位拳拳之心,關愛桑梓,體恤軍民,維護風化,皆令明風感佩。”
“明風初來,正如邵老先生所言,許多情況尚需瞭解學習。”
“今日之宴,受益良多。日後施政,還望諸位賢達不吝賜教,同心協力,共謀灤州安定繁榮。”
“明風先飲此杯,聊表謝意。”
一番話,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各方的表麵貢獻,又堅守了自己需要瞭解的立場,未作任何實質性承諾。
邵啟泰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隨即笑道:“大人虛懷若穀,實乃灤州之福。來,大家共飲此杯!”
男賓席上觥籌交錯,氣氛似乎重新熱絡起來,但底下潛流暗湧,彼此心照不宣。
與此同時,屏風另一側的女賓席,則是另一番光景。
菜肴與男賓席相似,但分量更精巧,多了幾樣甜軟的糕點羹湯。
邵夫人主持席麵,殷勤佈菜,話題也多圍繞著家長裡短、兒女教養、女紅刺繡展開,顯得溫馨平和。
葛知雨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她注意到,趙千戶的續弦夫人李氏,話不多,眉宇間似有愁容,偶爾望向屏風方向,流露出對丈夫的關切。
王儉的妻子吳氏,則顯得謹慎小心,說話前常看一眼邵夫人臉色。
陳老夫人口稱唸佛,言談間不離規矩、體統。
對葛知雨這位年輕的知州夫人,起初帶著審視,但見其言語謙和,舉止端莊,倒也沒說什麼。
酒至半酣,氣氛更鬆弛些。
邵夫人笑著對葛知雨道:“夫人年紀輕輕,便隨著何大人輾轉任上,主持中饋,著實不易。”
“灤州比不得京城繁華,若有任何短缺不便,夫人千萬莫要客氣,儘管吩咐。”
葛知雨欠身:“夫人太客氣了。衙署雖簡樸,一應倒也俱全。倒是初來,人生地不熟,許多風俗規矩,還要向夫人和各位請教。”
“請教不敢當。”
邵夫人笑道,“說起來,咱們灤州的女眷,平日裡也常有些聚會。”
“有時在寺裡聽聽講經,有時輪流在各家花園設個茶會,賞花品茗,做些針線,說說兒女家常。”
“若是夫人不嫌煩悶,日後不妨也來坐坐。”
“那真是求之不得。”
葛知雨欣然應允,隨即似不經意地問道,“方纔聽邵老先生提及義倉善舉,實在令人欽佩。不知這等善事,府上女眷可有機會參與?”
“我在京中時,也曾見一些官宦人家女眷,組織些捐衣施藥的小善會。”
邵夫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夫人果然心善。咱們這裡,倒也有類似。”
“逢年過節,或者遇到災病,我們幾個老姐妹也會湊些錢物,由商會下頭的鋪子采買了米麵藥材,交由可靠的人施捨。”
“不過,”邵夫人略壓低了聲音,“外頭那些具體分發的事兒,多是家裡男人們或者鋪子裡的管事夥計去跑。”
“我們婦道人家,到底不便拋頭露麵。也就是在後方儘點心罷了。”
這話說得含蓄,但葛知雨聽明白了。
邵家女眷參與慈善,更多是象征性的出資和幕後支援。
實際運作牢牢掌握在邵家男丁和商業網路手中。
葛知雨點頭表示理解,又轉向陳老夫人,請教道:“老夫人德高望重,不知如今灤州閨秀們,可都看重詩書教化?”
“我家夫君常言,教化乃根本,無論男女,明理總是好的。”
陳老夫人聞言,麵色稍霽,道:“夫人此言甚是。老身家中的孫女,雖不敢說通曉經史,倒也自幼熟讀《女誡》、《內訓》,習些女紅中饋之道。”
“如今世風雖有些浮躁,但正經人家,女兒家的教養還是不能放鬆的。城西有座靜淑女塾,便是幾位老儒生的內眷主持,專教女子德行禮儀。”
“隻是……”陳老夫人微微蹙眉,“近些年,有些商賈人家,竟也送女兒去識什麼字,看什麼雜書,甚至跟著學算賬,美其名曰‘助家業’,實在有失體統。”
“老身以為,女子無才便是德,識得幾個字,能看明白《列女傳》便是矣,何須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