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世襲灤州衛千戶趙振奎。
他與邵啟泰顯然很熟,稱呼隨意。
見到何明風,趙振奎目光掃過,也抱了抱拳。
“這位就是新知州何大人?看著真年輕!”
“在下是趙振奎,管著衛所那幫糙漢子。以後灤州地麵上的安寧,還需大人與我們軍戶多多幫襯!”
趙振奎這話很直接,帶著武人的爽快。
另一位則是位清瘦的老者,須發皆白,麵容嚴肅。
老者走進來後,對邵啟泰也隻是微微頷首,看到何明風,才略整衣冠,行了一個標準的揖禮。
“老朽陳和景,見過州尊。”
何明風頓時瞭然。
這便是致仕的翰林學士,理學名儒陳夫子了。
陳和景的到來,讓花廳裡的氣氛都顯得莊重了幾分。
何明風一一還禮,暗自觀察。
這“四大柱石”,轉眼已見其三。
邵啟泰是主持者,趙千戶是軍方代表,陳夫子是文壇清流領袖。
唯獨那“範三爺”,並未出現在邀請之列。
是邵家覺得江湖人物不上台麵,還是另有默契?
賓客到齊,邵啟泰便請大家移步宴廳。
宴廳與花廳相連,更為寬敞,已擺開兩張大大的八仙桌。
碗筷杯碟皆是細膩的白瓷,銀筷烏木鑲頭,樣式古雅。
菜肴尚未上桌,但已能聞到隱隱香氣。
“諸位,請入席。”
邵啟泰笑著安排座位,“男賓請這邊,女眷在隔壁小廳,已由內子佈置妥當。”
他特意對葛知雨道:“拙荊與幾位老親家的女眷,還有城中幾位宜人、安人,都在那邊等候夫人,正好說說體己話。”
葛知雨微笑頷首:“有勞邵夫人費心。”
她看了何明風一眼,眼神交彙,彼此明瞭。
戲,要在兩個台子上同時開演了。
男賓桌以邵啟泰為主陪,何明風自然被讓到主賓位,陳夫子次之,趙千戶、周通判等人依次而坐。
何明風注意到,座位安排頗有講究。
隱隱將周節、孫富、李貴這些州衙屬官與邵、趙、陳這些地方勢力代表間隔開來。
女賓桌設在相連的暖閣裡,以一道精美的蘇繡花鳥屏風略作隔斷,既能保持相對獨立,又不至於完全隔絕兩邊聲響。
葛知雨被邵夫人熱情地迎到上首。
邵夫人衣著素雅,舉止端方,年紀約莫四十餘歲。
在座的女眷大約七八位,有白發蒼蒼的誥命老夫人,是陳夫子的妻子。
有珠翠環繞的富家太太,葛知雨心下猜測。
這些人想必是商會重要成員的妻室。
也有兩位穿著相對簡樸但氣質沉靜的年輕婦人。
經介紹,一位是趙千戶的續弦,一位是王儉吏目的妻子。
邵家的幾位小姐也在末座作陪,低眉順眼,禮儀周全。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邵府的宴席果然不俗,並非一味堆砌山珍海味,而是以本地特色為主,烹調精緻,口味醇和。
一道灤河銀魚羹,鮮滑無比。
一道炭火慢烤的小羊排,外焦裡嫩,毫無膻味。
幾樣時蔬也炒得碧綠爽口。
酒是邵家自釀的米酒,溫熱了,入口甘醇,後勁綿長。
男賓席上,談話的主導權始終在邵啟泰手中。
他先是帶領眾人敬了何明風三杯酒,說了些“期盼賢牧帶來新政清風”的場麵話。
接著,話題便轉向了灤州的現狀。
“何大人,”邵啟泰放下酒杯,語氣變得有些沉重,“您初來,有些情況或許還不甚瞭解。”
“灤州地處要衝,漕運咽喉,看似繁盛,實則也有難處。”
“近年來天時不算太好,雨水略欠,沿河一些田地收成一般。”
邵啟泰頓了一下,話鋒接著一轉:“所幸本地紳民尚知守望相助,老朽不才,主持的義倉這幾年倒也派上些用場,春借秋還,勉強能讓貧戶度過青黃不接之時。”
他說著,示意管家取來一本裝訂齊整的冊子。
“這是義倉近年來的收支明細,以及受惠戶冊錄,請大人過目,也算是對鄉梓有個交代。”
何明風接過冊子,隨手翻看了一下。
冊子記錄得極其詳儘規範,時間、人名、數量、簽字畫押,一目瞭然。
紙張墨跡有新舊之彆,顯然並非臨時偽造。
這是邵家引以為傲造福鄉裡的實證。
“邵老先生功德無量。”
何明風合上冊子,讚了一句,卻不深談邵家做的義倉。
轉而向著一旁的李貴問道:“不知州衙常平倉情況如何?”
旁邊的倉大使李貴頓時一愣,有些沒反應過來。
等何明風又問了一遍,李貴連忙道:“回大人,州倉……州倉存糧,曆年都有損耗,加之前任……前任劉大人在時,也曾為平抑糧價開倉賑濟過,如今庫存……確實不甚豐盈。”
李貴顯然沒有準備好說辭,說話吞吞吐吐,眼神瞟向邵啟泰和周節。
邵啟泰很自然地接上了李貴的話,感歎道:“州倉乃朝廷根本,自然緊要。隻是衙門運作,諸事繁雜,耗費亦多,不如民間義倉靈活及時。”
“老朽以為,官民協作,方能更好保境安民。”
邵啟泰說著,就開始舉例。
“譬如去歲冬,城東有片貧戶區走了水,燒了十幾間草房,州衙撥款修繕恐需時日,又是商會牽頭,各家商鋪捐了些磚瓦木料,義倉出了些糧食應急,才讓那些災戶熬過寒冬。”
說著,邵啟泰看向周節:“此事,周通判也是知曉的。”
周節連忙點頭:“是是是,邵老所言極是。當時多虧了邵老和商會諸位紳董慷慨解囊。”
何明風微笑聽著,不置可否。
邵啟泰這番話,表麵是陳述事實,實則傳達了多重資訊。
其一,邵家掌握著關鍵的救災資源,就是義倉。
其二,邵家行動效率高於官府。
其三,邵家與官府,至少是前任和現任通判合作良好。
其四,邵家影響力能滲透到基層,就是上麵邵啟泰所說的貧戶區。、
這時,趙千戶咂了一口酒,粗聲道:“要我說,這些婆婆媽媽的事,還是你們文人操心。”
“咱當兵的,就管一樣:地盤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