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夫人臉上笑容不變,眼中卻掠過一絲不以為然。
顯然她對“女子識字算賬”並不像陳老夫人那般排斥。
但她並未出言反駁。
葛知雨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順著陳老夫人的話道:“老夫人教誨的是。德行自是第一。”
“不過,尋常人家女子,若略識得幾個字,能記賬目、看懂官府告示,於持家似乎也有些微助益?”
“當然,這不過是晚輩一點淺見。”
葛知雨這話說得委婉,既肯定了陳老夫人的主流觀點,又輕輕點出“識字”可能有的實際好處。
且將範圍限定在尋常人家、持家之內,不至於刺激對方。
陳老夫人沉吟道:“若是僅為持家計,倒也算不得大過。隻是須謹守本分,不可失了柔順之道。”
葛知雨連忙稱是。
這時,她注意到趙千戶的夫人李氏輕輕歎了口氣。
葛知雨便關切地問:“趙夫人可是有什麼煩心事?可是掛念趙千戶席上飲酒?”
李氏勉強一笑:“勞夫人動問。倒不是為這個。是……是家裡一些瑣事。”
“我們衛所那邊,軍戶人家日子緊巴,有些家裡男人在營裡,女人孩子守著幾畝薄田,遇上收成不好,或是家裡人生病,就難熬得很。”
“年前還有家媳婦,因為實在過不下去,差點……唉,不說這些掃興的了。”
李氏似乎意識到失言,趕緊住口,低頭喝了口湯。
邵夫人接話道:“衛所那邊確是不易。好在趙千戶恤下,商會也時常有些接濟。”
“隻是軍戶歸衛所管轄,地方上也不好過多插手。”
邵夫人這話,既安撫了李氏,又撇清了邵家對軍戶困境的無限責任。
同時暗示了地方與衛所的管轄界限。
葛知雨心中一動。
軍戶困苦,趙千戶在男賓席上已直言不諱。
但從李氏這無意流露的愁苦看,情況可能比趙千戶說的還要嚴峻。
而且,衛所與地方行政之間,顯然存在某種隔閡或默契。
她又與王儉的妻子吳氏聊了幾句家常。
吳氏說話十分謹慎,隻說自己丈夫在衙門做事辛苦,感激各位大人照顧雲雲。
但從她偶爾流露的隻言片語和神態看,她對丈夫在衙門中的處境(夾在知州、通判和地方勢力之間)並非毫無憂慮。
宴席漸近尾聲。
男賓席那邊傳來邵啟泰提議去看看他新修撰的《灤州風物誌略》稿本的聲音,於是眾人離席,移步書房。
邵啟泰的書房極大,四壁皆書,中間大案上果然鋪著厚厚一疊手稿,墨跡新舊不一。
他頗為自得地向何明風介紹:“此誌老朽籌劃多年,廣采史料,走訪鄉老,欲詳述灤州地理、沿革、物產、人物、風俗,以期存史資治。”
“其中‘人物篇’,尤重地方賢達、孝子節婦,以彰風化。”
邵啟泰特意翻到一頁,指給何明風看:“大人請看,此乃近十年間,灤州有記載的節婦十七人,烈女三人。皆已呈報有司,有的已蒙旌表。陳夫子對此篇出力甚多,考證嚴謹。”
陳夫子在旁頷首,肅然道:“綱常倫理,乃國之大本。風化所係,不可不慎。”
何明風看著那一個個冰冷的名字和簡要事跡,其中“夫死守節”、“拒辱自儘”、“未婚守誌”等字眼刺目。
他麵上不動聲色,讚道:“老先生與陳夫子用心良苦。地方誌書,確能補正史之闕。”
但是何明風心中卻暗沉,這《風物誌》儼然是邵家主導的地方話語權構建工具。
而“節烈”記錄,更是與陳夫子的禮教秩序緊密捆綁。
另一邊,女眷們也起身活動。
邵夫人引著葛知雨等人到旁邊暖閣喝茶醒酒,又展示了一些邵家女眷的繡品、收藏的古代女子書畫。
話語間不經意地提及,邵家幾位適齡小姐,皆熟讀《女四書》,德言容功俱佳,其中一位還許給了趙千戶的一位得力下屬之子。
“雖是武職人家,卻也是正經姻緣,守望相助”。
至此,這場接風宴的脈絡已清晰可見。
對何明風,邵啟泰展示了邵家在民生(義倉)、文化(修誌)、應急(火災救濟)方麵的實際控製力和合作姿態。
趙千戶展示了軍事存在的必要性與利益訴求。
陳夫子則劃定了道德禮教的治理邊界。
三方看似角度不同,實則共同構建了一個“沒有我們,灤州難安”的潛在共識,並試探新知州的態度。
對葛知雨,邵家女眷展示了其在內宅領域的影響力與規矩。
同時也在閒談中,無意間透露出軍戶的實際困境、衛所與地方的微妙關係。
以及邵家通過聯姻等方式鞏固關係的網路。
宴畢,邵啟泰親自送何明風夫婦至二門,言辭依舊懇切。
“今日倉促,招待不週。他日大人若有閒暇,隨時可來寒舍指教。灤州諸事,還需大人掌舵,老朽等定當儘力輔佐。”
馬車駛離邵府,融入灤州冬夜的寂靜街道。
車廂內,何明風與葛知雨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與瞭然。
“好一個‘無邵不成灤’。”
何明風輕聲道,目光透過車窗,望向夜色中沉默的城市輪廓。
“義倉實績,州誌話語,商會網路,軍戶訴求,禮教大旗……盤根錯節,絲絲入扣。這灤州,果然是一局需要慢慢拆解的死棋。”
葛知雨靠在他肩上,低語:“那位趙夫人愁苦是真,軍戶日子恐怕極難。邵夫人雖表麵和氣,但提及衛所,界限劃得很清。”
“陳老夫人……確實固執。”
“那位範三爺雖未露麵,但漕運命脈,恐怕也與其他幾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何明風握住她的手:“夫人今日所得,至關重要。看來,灤州的症結,不僅在於幾個豪強,更在於這一整套看似自然運轉、實則將朝廷權威邊緣化的舊秩序。”
“如果我們要破局,需找到這秩序中最脆弱,或利益並非鐵板一塊的那一環。”
聲音漸漸消散在夜幕之中。
馬車駛向簡陋的州衙官邸。
灤州的夜晚,似乎比來時更加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