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來到城西磨坊時,石磊正蹲在水車旁檢查軸承。
何四郎在一旁幫忙遞工具,見官差來了,忙起身行禮。
周有財掃了一眼轉動的水車,眉頭微皺:“這車轉得倒是快。”
他轉身對石磊,“圖紙拿來。”
石磊趕忙遞上那捲棉紙圖紙。
周有財展開看了半晌,指著上麵弧形葉片問:“這是什麼?”
“這是新設計的弧形葉片。”
石磊解釋,“舊式葉片平直,受力不均,弧形能更好承接水流,力道增加三成有餘。”
周有財眯著眼:“弧形?水衝過來,不會打滑嗎?”
“不會,這弧度是算過的,正好讓水流順滑推轉,不會打滑。”
石磊說著想用手比劃,卻見周有財仍是一臉疑惑。
旁邊的副手插話:“周主事,這弧形葉片,看著像……像瓦片?”
“對!就像房頂瓦片!”
另一副手附和,“瓦片是接雨水的,這葉片是接水的,一個道理!”
周有財恍然大悟狀:“哦,瓦片啊。那這軸上的木頭套子又是什麼?”
他指著圖紙上的軸承部分。
“這是柏木軸承,套在鐵軸外,中間抹桐油,減少摩擦。”
石磊耐心道,“舊軸直接摩擦,易損;加了軸承,磨損在木頭上,換木頭比換鐵軸便宜得多。”
周有財點點頭,忽然又問:“木頭和鐵磨,不會起火嗎?”
石磊一愣:“起火?不會啊,有桐油潤滑,且轉動緩慢,不會起火。”
“怎麼不會?”
周有財一臉“你莫騙我”的表情。
“鑽木可取火,木頭鐵器相磨,久了必熱,熱極生火。萬一磨坊起火,燒了糧食,誰擔責?”
石磊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反駁。
何四郎見狀急了,插話道:“周主事,這軸承轉得慢,磨擦生熱有限,且在水車旁,真有火星也濺到水裡了,不會起火!”
他不說還好,一說“火星”,周有財眼睛瞪得更大了:“還有火星?!這更危險了!”
“不是不是,我是說就算有,也不會真有……”
何四郎越急越說不清。
石磊臉憋得通紅,想好好解釋一番,可一看周有財那副“你彆糊弄我”的表情,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一直旁聽的錢穀見狀,輕咳一聲,上前一步:“周主事,可否容下吏打個比方?”
周有財瞥他一眼:“錢書吏請講。”
錢穀撚須微笑:“這軸承之道,如同衙門辦事。”
“舊式如胥吏赤足行路,腳底板直接磨地,走十裡路,腳便起泡。”
“新式如穿上草鞋,腳與地之間有草墊相隔,再抹些油脂,就是那桐油,走二十裡也不覺疼。”
“木頭軸承便是那草鞋,保護鐵軸這腳底板。”
“至於起火之說,好比穿草鞋走路,鞋底會熱,但除非日夜不停疾奔,否則斷不會燒起來。”
“水車轉動,緩如步行,豈能生火?”
這番比喻通俗易懂,周有財聽了,麵色稍霽:“這麼一說,倒有幾分道理。不過……”他
又指向圖紙上的磨盤石紋,“這紋路為何改成放射狀?舊式是同心圓,不是挺好?”
石磊忙解釋:“同心圓紋路,穀物隨磨盤轉動時,易在凹槽內打轉,碾磨效率低。“
“放射狀紋路,穀物從中心向邊緣運動,一路受碾,出粉更細更快。”
周有財皺眉沉思,半晌冒出一句:“那穀物不會從邊上飛出去嗎?”
“啊?”
石磊又愣住了。
何四郎忍不住又插嘴:“有磨盤邊沿擋著呢!飛不出去!”
“邊沿纔多高?”
周有財比劃著,“磨盤轉這麼快,穀物甩出來怎麼辦?打到人怎麼辦?”
石磊急得額頭冒汗:“磨盤轉速並不快,不足以甩出穀物。”
“即便有少許濺出,也在磨盤周圍一尺內,傷不到人。”
“你說不足以就不足?”
周有財搖頭,“凡事要實測。這樣,你們做個試驗,放些豆子在磨盤上,看轉多快能甩出來,甩多遠,記下來,寫進驗收文書裡。”
石磊張了張嘴,最終隻能點頭:“好……我測。”
驗收繼續進行。
周有財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個個外行卻刁鑽。
“水車轉快了,會不會把溪水攪渾,下遊百姓吃渾水?”
“新軸承多久要換一次木頭?造價幾何?”
“磨坊效率提升,磨麵工會不會失業?”
石磊一一解答,越答越累。
何四郎幾次想幫忙,卻總是幫倒忙,把簡單問題越說越複雜。
何明風在一旁聽著,既覺好笑又感無奈。
他知道周有財並非故意刁難。
至少不全是。
這人是真不懂,又怕擔責,所以事無巨細都要問個明白,哪怕問題可笑。
錢穀則發揮了書吏的智慧,每當石磊的解釋過於專業,周有財麵露迷茫時。
他便用各種比喻“翻譯”一番。
把水車比作衙門差役,把水流比作公文,把傳動比作上下級傳達,把磨盤比作案牘勞形……
居然讓周有財頻頻點頭,表示“這麼一說我就懂了”。
一個時辰後,周有財終於問完了問題,讓副手記錄了一厚疊“待驗事項”。
“何大人,”周有財收起記錄,“按例,這些事項驗明無誤,下官方可出具驗收文書。預計……需五日。”
“有勞周主事。”
何明風微笑送客。
待工房胥吏走遠,石磊一屁股坐在溪邊石頭上,抹了把汗:“這比造水車還累。”
何四郎憤憤道:“那周主事分明是雞蛋裡挑骨頭!什麼豆子甩多遠,這有什麼好測的?”
錢穀笑道:“四爺莫氣。周主事這人我瞭解,他不是壞,是太謹慎。”
“工房管工程,出過幾次事故,前任主事因河堤垮塌被罷官,他便嚇得萬事求穩,寧可被人笑話,也不願擔一絲風險。”
何明風點頭:“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與他爭執,而是用事實讓他安心。”
接下來幾日,石磊帶著何四郎,一項項完成周有財要求的“實測”。
他們在磨盤上放豆子,用不同轉速測試,最後得出結論:以正常磨麵轉速,豆子根本甩不出磨盤邊緣。
石磊還特意做了個木尺,標出了安全距離。
他們測量軸承溫度,連續轉動兩個時辰後,手摸微溫,遠低於燙手程度。
他們還比較了新老磨坊的耗水量,在同一溪段,同樣時間內,新磨坊出粉量是老磨坊的二點三倍,而耗水僅增加一成。
第五日,周有財帶著胥吏再來時,石磊已準備好全部實測資料,還有一袋新磨坊磨出的麵粉,一袋老磨坊的,並列擺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