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長婦人搶先開口,聲音嘶啞。
“這娃是民婦懷胎十月,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命根子啊!”
“她……她王李氏,”她指著那年輕婦人:“她自己的孩子沒了,就想來搶我的娃!天理何在啊!”
那年輕婦人王李氏聞言,猛地抬頭,淚眼婆娑,悲憤道:“大人!她胡說!”
“明明是我的孩兒!我生產那日,她就在隔壁,定是她趁我產後虛弱,偷換了我的孩子!”
“這眉眼,這嘴巴,分明就是像我!求大人明察,將孩兒還給民婦!”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再次爭吵起來,都堅稱孩子是自己親生,指責對方居心叵測。
她們帶來的那些鄰居親友也紛紛幫腔,這個說:“是啊大人,張王氏生產時我們都在,確實是足月生的。”
那個說:“王李氏生產後哭得死去活來,說孩子不像她,定是被人換了!”
雙方證詞混亂,情緒激動,使得案情如同亂麻。
張龍聽得頭暈腦脹,瞪大眼睛,湊近了仔仔細細打量那??褓中的嬰兒。
可那孩子看起來出生不過月餘,小臉皺巴巴,因為哭泣更是五官擠在一起,哪裡看得出像誰?
他撓了撓頭,麵露難色,這種清官難斷的家務事,比讓他去抓十個八個毛賊還讓人頭疼。
他求助似的看向錢穀,錢穀也隻是微微搖頭,示意此事棘手。
堂下的爭吵愈演愈烈,兩個婦人幾乎又要扭打在一起,嬰孩的哭聲也更加響亮。
衙役們上前勉強將雙方隔開,但氣氛依舊劍拔弩張。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端坐於公案之後,一直沉默不語的何明風。
隻見這位年輕的通判大人,麵沉如水,目光平靜地掃過堂下混亂的眾人,彷彿在看一出與己無關的哄劇。
就在張龍以為大人也要束手無策,準備建議先收押再慢慢查證時,何明風卻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既然你二人都堅稱這孩子是自己的骨肉,情深意切,本官亦難分辨。”
他微微停頓,目光在兩張充滿期盼和緊張的臉上掠過,繼續用一種近乎冷酷的語氣說道。
“既如此,本官倒有個法子。”
“你二人就在這公堂之上,各執孩子一臂,誰能將孩子搶到自己手中,這孩子……便歸誰所有吧。”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大人?!”
張龍第一個失聲叫了出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瞪圓了眼睛,死死盯著何明風,彷彿第一次認識這位他一直敬佩的大人。
這……這算什麼判法?
這不是火上澆油,要出人命嗎?
孩子那麼小,哪裡經得起兩個成年婦人搶奪?
萬一扯傷了怎麼辦?
錢穀也是瞳孔微縮,握著記錄筆的手一頓,但他終究更瞭解何明風,雖心中驚疑,卻並未出聲,隻是緊緊盯著堂下。
堂下的雙方親友也愣住了,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嘩。
有人覺得這法子荒唐,有人則覺得或許是個快刀斬亂麻的辦法。
而那兩名婦人,反應更是截然不同。
年長的張王氏聞言,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幾乎是凶狠的光芒。
她毫不猶豫地直接扯住了孩子的一根胳膊。
身體前傾,擺出了一副爭奪的架勢。
隻要何明風一聲令下,她就會立刻撲上去將孩子完全奪過來。
而年輕的王李氏,在聽到這個判決的瞬間,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她看著因受驚而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的嬰兒,眼中充滿了心痛。
王李氏非但沒有上前爭奪,反而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猛地鬆開了一直下意識前伸的手。
踉蹌著後退一步,撕心裂肺地哭喊道:“不,不能搶!”
“大人,不能搶啊!孩子會受傷的!會沒命的!”
“我……我寧願不要了,我不要了!求求您,彆傷著孩子!”
王李氏癱軟在地,泣不成聲。
這一刻,公堂之上,高下立判。
錢穀和張龍都立刻明白了何明風此舉的用意。
這時候,何明風原本淡漠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他猛地一拍驚堂木!
“啪!”
清脆的響聲震住了所有人。
他目光如炬,直射那麵露得色的張王氏,聲音冰寒徹骨。
“張王氏!你還有何話說?真愛其子者,豈會忍心傷其分毫?”
“你為奪子,竟罔顧孩兒性命,其心可誅!”
“方纔搶奪之勢,毫不猶豫,可見你心中並無半分慈母之念。這孩子,絕非你所生!”
張王氏被這突如其來的厲聲嗬斥得魂飛魄散,抱著孩子的手一軟,臉色慘白,語無倫次:“我……我……”
何明風不再看她,轉向癱倒在地、猶自哭泣的王李氏,語氣緩和下來。
“王李氏愛子心切,寧捨己身,不傷孩兒,此乃天性,亦是真情。”
“本官宣判,此子歸王李氏撫養!”
何明風隨即下令:“張王氏,構陷鄰裡,妄圖奪人子嗣,更在公堂之上顯露狠毒心腸。”
“拖下去,重責十板,以儆效尤!”
“其幫閒親友,念其不明真相,嗬斥驅散!”
真相大白,懲處已定。
王李氏喜極而泣,幾乎是爬著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緊緊摟在懷裡,不住地向何明風磕頭。
張龍直到此時,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看向何明風的目光充滿了由衷的敬佩。
他這才明白,大人那看似荒唐的搶奪之令,實則是直指人心的妙計,瞬間便分辨出了真假母親。
何明風看著堂下相擁的母子,目光深邃。
這石屏州的第一案,雖小,卻讓他更深刻地體會到人心詭譎。
有時看似無解的難題,或許隻需撥開迷霧,直指那最簡單的人性與真情。
他輕輕敲了敲桌麵,對錢穀道:“記錄在案。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