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陳老爹一字一句,將劉彪團夥多年來如何強行收取過幫費、泊船費、平安錢的罪行一一道來。
“大人有所不知,我們這些人,稍有不從劉彪便夥同他手底下的人,對我們拳打腳踢,還砸船毀!”
說著,陳老爹撩起他兒子破爛的褲腿,露出那斷腿後的傷痕,悲憤道:“青天大老爺!我兒的腿,就是這劉彪親手打斷的!”
“就因為我們少交了他一百文錢的平安錢啊!”
“還有我!我去年冬天被他們推下水,差點凍死!”
“我家的船被他們鑿穿過!”
“他們搶過我婆娘準備買藥的錢!”
其他船工也紛紛控訴,都是血淚交織的指證。
百姓們群情激憤,竊竊私語變成了憤怒的聲浪。
“肅靜!”
沅陵知縣頭上都要冒汗了。
群情激奮的百姓們,那眼神,恨不得把公堂中間的劉彪給生吞活剝了。
他趕緊再次拍響了驚堂木,待堂內稍靜,沅陵知縣看向張敬之和劉彪,心裡無比清楚。
今日這二人是要重判了,若是他輕輕放下,隻怕百姓們連他都得一起生吞了。
思及此,沅陵知縣加重了語氣。
“偽契、假賬、分贓供詞、百姓血淚控訴……鐵證如山!”
“張敬之,你身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劉彪,你橫行鄉裡,惡貫滿盈,天理難容!爾等還有何狡辯?!”
麵對這環環相扣無可辯駁的證據,張敬之徹底癱軟在地,麵無人色,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劉彪那股凶悍之氣也終於被徹底打掉,他看著周圍怒視他的百姓和船工,癱在鐐銬之中,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沅陵知縣與何明風低聲交換意見後,正了正衣冠,提筆蘸墨,親自書寫判詞,隨後朗聲宣判,聲音傳遍公堂內外。
“案犯劉彪,偽造官印、勒索商旅、毆傷民眾、威脅證人,數罪並罰,惡行昭彰!依《大盛律》:
一,抄沒其全部非法所得,悉數充公!
二,賠償苦主王掌櫃貨物損失及醫藥費五十兩!
三,本縣初審擬判:當堂重責四十大板!押入大牢,候詳文上報省按察使司、刑部,依律判處流刑三千裡!”
“行刑!”
沅陵知縣擲下火簽。
幾個差役應聲上前,將劉彪拖至堂前。
板子重重落下,劉彪的慘嚎聲和百姓的叫好聲交織在一起。
這四十大板是“現刑”,知縣有權當場執行,以儆效尤。
待行刑完畢,沅陵知縣繼續宣判。
“案犯張敬之,身為縣丞,貪墨國稅,勾結惡霸,玩忽職守,罪無可恕!依律:
一,即刻革去縣丞之職,削職為民,摘去烏紗!
二,本縣將其貪腐瀆職之罪,具成文卷,連同案犯一並解送湖廣按察使司,提請革除其功名,並追究其刑責!
所有侵吞稅銀,限期與劉彪一並退賠,充實官庫!”
沅陵知縣一口氣說完,周圍百姓無不歡呼雷動。
許多船工更是激動得跪地磕頭,高呼“青天”。
看到眼前跪了一地高呼青天大老爺的人,沅陵知縣頓時心潮澎湃。
一激動張口便道。
“沅陵渡口,自即日起,此前所有私定規費,無論過幫費、平安錢等,一律作廢!”
“敢有再收者,以敲詐勒索論處!”
這說出來之後,更是受到百姓們的熱烈歡迎。
周圍所有人都眼含熱淚,感激極了。
張敬之被拖了下去,等待他的將是更高階彆衙門的審判。
劉彪也被像死狗一樣拖回大牢。
案件雖了,但何明風明白,若隻是知縣本人口頭說說,難保不會出現下一個“張敬之”或“劉彪”。
他轉向沅陵知縣,正色道:“渡口之弊,在於規紀不立,監管缺失。若不根除,恐死灰複燃。”
沅陵知縣一連忙道:“何大人所言極是,下官亦有此慮,還請大人示下。”
何明風對錢穀點頭示意。
錢穀上前,將一份墨跡猶新的文書呈上。
“大人,此乃卑職連夜擬定的《沅江渡口管理三則》,請大人與知縣大人過目。”
何明風與吳知縣一同閱覽。
隻見其上條理清晰:
一曰官管民監:渡口由縣府直接派駐吏員管理,負責稅收、秩序。
同時,設立由陳老爹等老船工、以及王掌櫃等誠信客商代表組成的船工議事會,有權隨時質詢管理賬目、運作,共同監督。
二曰稅銀公開:所有商船稅銀,嚴格按朝廷定例收取,不得增減。
每日登記,每月彙總明細賬目,必須用大字張榜公佈於渡口最醒目之處,讓每一個船工、客商都能看得見,算得清。
三曰航行定規:製定明確的船隻進出港、避讓、停泊規則,一切以朝廷頒布的漕運、河防律令為準。
徹底廢除劉彪之流私定的任何幫規、過幫費,違者嚴懲不貸。
沅陵知縣看罷,由衷讚道:“妙哉!此法兼顧官府管理與民間監督,公開透明,可謂釜底抽薪之策!下官完全讚同!”
“既如此,”何明風道,“便請大人即刻命人,將此《管理三則》鐫刻於堅固木牌之上,立於渡口入口,曉諭所有往來人等,永為定例!”
“下官遵命!”
沅陵知縣立刻吩咐主簿衙役去辦。
當日午後,一塊高大的木牌便矗立在了沅陵渡口。
陽光下,“沅江渡口管理三則”幾個大字以及下麵詳細的條款,清晰可見。
船工和客商們圍攏過來,識字的大聲念著。
不識字的認真聽著,眾人臉上都露出了安心和希望的笑容。
陳老爹撫摸著木牌,老淚縱橫,對周圍的船工們說:“鄉親們!看到了嗎?這是青天大老爺何大人給我們立的護身符啊!”
“以後,咱們再也不用受那些惡霸的氣了!”
沅江水浩浩北去,何明風站在渡口,看著那塊木牌和臉上重現光彩的百姓,心中稍感慰藉。
次日清晨,何明風一行人啟程渡江。
得知青天何大人要離開,沅陵渡口的眾多船工自發聚集在碼頭,列隊相送。
陳老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沅江魚羹,顫巍巍地走到何明風麵前。
“何大人,這碗魚羹,用的是咱沅江最新鮮的魚,是我們所有船工的一點心意!”
“再不會有欺壓人的事了!”
“大人一路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