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風這一番話,讓許多原本對倭軍心存畏懼的官員瞬間有了不一樣的感悟。
對啊!
倭人再凶猛,東瀛那地方不過巴掌大小。
又能如何?
隻要他們挺住了,東瀛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這塊硬骨頭啃下來。
何明風並未停下:“故臣以為陸師方麵,當摒棄冒進之策,轉為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李將軍麾下步卒,應大量配備工部技改坊近來改良之火銃、虎蹲炮等火器,以其之長克敵之短。”
“構築堅固營壘,逐步擠壓倭軍活動空間,避其鐵炮鋒芒,誘其出擊,或尋機近戰破陣。”
“不求速勝,但求消耗,牢牢牽製其陸上主力。”
“水師方麵,當由統領主力,不能隻滿足於沿岸巡邏,而應主動出擊。”
何明風麵容肅穆。
“尋找並殲滅東瀛補給船隊,封鎖對馬海峽等關鍵航道,徹底切斷平壤乃至後續可能增援之敵的海上路線。”
“同時,水師亦可搭載精銳,襲擾其沿海據點,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何明風聲音鏗鏘:“此‘陸師固守,水師破交’之策,核心在於以我之長,攻彼之短。”
“依托本土與屬邦支援,耗其國力,斷其糧道,待其師老兵疲,內部分裂,補給斷絕之時,再以雷霆之勢,一舉擊潰!”
何明風的話語落下,紫宸殿內一片寂靜。
忽然,一人越眾而出。
正是裴晗。
他轉向禦座,深深一揖,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前線將士破敵,離不開後方糧秣軍械之源源供給。”
“何翰林此策,陸師穩紮穩打需充足軍械糧草支撐,水師縱橫海上需戰艦維護、彈藥補充,皆與後勤息息相關。”
“此策欲成,後勤保障乃重中之重,不容有失!”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
“陛下!臣裴晗,蒙聖恩署理戶部,深知此戰關乎國運,後勤乃大軍命脈所在。“
“臣不才,願立軍令狀,總攝東征糧餉督辦事宜,竭儘所能,統籌排程,必保前線糧秣、軍械、被服等一應物資供應無虞!”
“縱有千難萬險,亦絕不使將士們腹中無食、手中無械!”
“若有一絲延誤或缺漏,臣甘願受軍法處置,以正國法!”
林靖遠看著殿中央肅然而立的何明風,又看向一臉決然的裴晗。
一個獻出製勝良策,一個願擔起後勤重責。
他心中積壓的壓力,在這一刻彷彿找到了一個堅實的支點。
林靖遠深吸一口氣,一直緊握龍椅扶手的手終於緩緩鬆開。
“準趙尚書所奏,擢升李驚風為征東提督,總轄諸軍,賜尚方寶劍,準其臨機專斷之權!”
“準何明風所獻之策,整合水師,務必切斷倭寇海上糧道,配合陸師作戰!”
“準裴晗所請,命裴晗總督東征糧餉,統籌一應後勤轉運、軍械製造、糧秣供應事宜,各部、各省需竭力配合,不得有誤!”
林靖遠掃視一下座下心思各異的大臣們,聲音終於找回了力量。
一錘定音。
“此戰,關乎國運,望諸卿摒棄成見,同心協力,共克時艱!”
“再有妄言議和、動搖軍心、或於後勤之事推諉掣肘者,無論品級,嚴懲不貸!”
……
深秋的戶部衙署,算盤聲劈啪作響,如同急雨敲窗,卻更添幾分焦灼。
新任命的東征後勤總排程、戶部侍郎裴晗,端坐在堆積如山的賬冊之後,眉頭緊鎖,幾乎要擰成一個川字。
他離京多年,甫一回京先是去鎮壓漕幫之亂。
然後便主動請纓,被委以此等重任。
裴晗本以為憑借多年曆練足以應對,然而一接手,才發現這攤子渾水,遠比他想象的要深。
“王主事。”
裴晗指著賬冊上一處明顯塗改後又重新謄寫的數字,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
“這三年前入庫的牛角,賬上記著一千五百對。”
“去年覈查時還剩八百對,為何今次呼叫,庫房裡實存不足三百?”
“那五百對優質牛角,難道自己長翅膀飛了不成?”
被稱為王主事的中年官員額頭沁出細密汗珠,支吾道:“這個……回稟裴大人,去歲……去歲武庫司曾批條呼叫一批製作角弓。”
“許是……許是當時記錄有誤,或是……或是蟲蛀損耗……”
“蟲蛀?”
裴晗氣極反笑,拿起另一本賬冊重重拍在桌上。
“那火硝呢?朝廷明令管控的戰略之物,各地礦課司歲歲上繳,賬目年年有增,為何如今庫中存量,竟不足應付東征大軍一月之需?”
“市麵上的火硝價格,更是三日之內連翻三倍!這也是蟲蛀了?還是被耗子啃了?”
王主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麵色慘白,隻是叩頭,卻再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裴晗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已然明瞭。
這絕非簡單的賬目混亂或管理不善,背後定然有一隻甚至數隻無形的黑手,在暗中操縱,囤積居奇,卡著東征大軍的命脈!
他強壓怒火,揮退王主事,獨自在值房內踱步。
窗外秋風蕭瑟,捲起枯葉,更襯得他心緒紛亂。
牛角是製作強弓硬弩的關鍵材料,火硝是火藥的根本。
此二物短缺,前線將士的戰鬥力將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影響戰局。
是誰有如此大的膽子,又有如此通天的本事,能在朝廷嚴控之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囤積起如此巨量的戰略物資?
他在京城根基不算深厚,離京數年,許多關係已然生疏。
苦思無策之際,一個名字躍入腦海。
對了,他雖然這幾年不在京城,但是有人在!
思及此,裴晗匆匆站起身,望著臉色蒼白的王主事,淡淡道:“我有事,先行一步。”
……
與此同時,城南一處略顯僻靜的茶樓雅間內,劉元豐正坐立不安。
他麵前的茶水早已涼透,卻一口未動。
他腦海中反複回放著數月前的驚魂一幕。
自家弟弟勾連懷王,還暗中對他下殺手。
若不是兩位道上的朋友相助,隻怕劉家的家業都已經在懷王手裡了。
事後,他雖清理了門戶,但是懷王勢大,自己此番僥幸逃脫,難保不會有下一次。
他本不欲把此事告訴彆人,可是……劉元豐心中閃過一絲不安。
他咬咬牙,不行!
如果不說,隻怕說不定哪天他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此事一定要說,而且隻能說給那個……他信得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