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局驟然風起雲湧,暗流變成了驚濤駭浪。
原本因皇帝乾綱獨斷而暫時壓製下去的種種矛盾,藉由平壤慘敗這個突破口,猛烈地爆發出來。
一些原本態度曖昧的中間派官員,也開始動搖。
覺得或許主和派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
林靖遠,端坐在龍椅之上,麵無表情地聽著丹陛之下如同市井喧嘩般的爭吵和攻訐。
那封八百裡加急的敗報,此刻正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燙在他的心口。
五千條鮮活的生命,五千個曾經生龍活虎、對他和這個國家充滿忠誠的大盛兒郎。
就這樣因為他的一項決策,葬送在了異國他鄉冰冷的土地上。
是衛承平無能輕敵嗎?
是!其罪當誅!
但……難道自己就沒有責任嗎?
是自己最終力排眾議,決定跨海出兵。
是自己對戰局的複雜性產生了誤判。
那前期過於順利的進軍,也麻痹了自己的警惕……
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幾乎讓林靖遠喘不過氣來。
然而,悔恨與自責僅僅持續了一瞬。
林靖遠更清楚地知道,此刻,在這金碧輝煌的紫宸殿內,有多少人正懷著各種各樣的心思,等著看他的笑話。
等著他露出軟弱和猶豫,等著他收回成命。
就在這紛亂如麻之際,一個沉穩如山嶽的身影猛地從佇列中踏出,聲若洪鐘,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陛下!臣,趙烈,有話要說!”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位須發微張的兵部尚書身上。
趙烈無視周遭或懷疑或敵視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決然地望向禦座:“平壤之敗,臣身為兵部尚書,舉薦將領失察,責無旁貸!臣願領罪!”
他話鋒一轉,聲音更加高昂,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然,勝敗乃兵家常事!一城一地將之得失,豈能動搖陛下拯藩邦、衛社稷之決心?”
“東瀛狼子野心,絕不會因我朝退讓而滿足!”
“今日若罷兵言和,無異於抱薪救火,他日烽煙必燃於我遼東乃至中原大地!”
他猛地跪倒在地,以頭叩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陛下!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舉薦一人,可擔東征重任,必能扭轉戰局,揚我國威!”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知道誰能在此危局之下,被趙烈如此推崇。
林靖遠深邃的目光落在趙烈身上,緩緩開口:“趙卿欲舉薦何人?”
趙烈抬起頭,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臣舉薦,原遼東副總兵,李驚風!”
這個名字一出,朝堂上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李驚風,乃名將之子,自幼隨父征戰,生長於軍旅,熟諳遼東事務。
不僅勇武過人,更以其沉穩多謀、治軍嚴明而著稱。
“李將軍雖是將門虎子,然則新敗之餘,臨陣換將,兵家大忌啊!”
立刻有人出列反駁。
“更何況,倭寇凶悍,鐵炮犀利,即便李將軍前往,又能有何良策克敵?”
還有人質疑道。
趙烈昂然道:“李驚風深諳遼東事務,與高麗也比一般人熟悉。”
“他絕對是不二的人選!臣願立下軍令狀,若李驚風不能克敵製勝,臣甘願與之同罪!”
“軍令狀”三字,重若千鈞,讓許多還想反對的人一時語塞。
這是將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林靖遠看著跪伏在地的趙烈,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知道,這是趙烈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為自己分擔壓力,為這個國家爭取一線生機。
就在雙方為是否啟用李驚風,以及即便啟用又該如何打這場仗而再次爭執不下時,何明風動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青色的翰林官袍,越眾而出,步伐穩定地走到大殿中央,手中捧著一本顯然是新近編纂的書冊。
“陛下。”
何明風一出聲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臣,翰林院修撰何明風,有本奏。”
他的出現讓許多大臣感到意外。
一個區區六品翰林,在此等軍國大事的爭論中,向來沒有置喙的餘地。
林靖遠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何卿有何見解,但說無妨。”
“謝陛下。”
何明風躬身一禮,隨即舉起手中的書冊,“此乃臣與翰林院諸位同僚,連日查閱前朝檔案、彙集近年商旅見聞、分析繳獲之倭軍文書。”
“並請教格物院及熟悉海事之人後,連夜編纂整理的《倭情備要》,謹呈禦覽。”
他頓了頓,開始陳述:“據臣等分析,東瀛雖看似兵鋒犀利,實則內憂外患,其勢難以長久。”
朝堂之上,霎時無聲。
有幾個老臣忍不住跳出來指責道:“何修撰,你在翰林院不過編書而已!”
“有什麼資格來商討此事!”
“難不成你也懂用兵打仗不成!”
何明風對這種奚落之語充耳不聞。
反而抬高了聲音。
“下官雖不懂兵法,但略懂一些東瀛戰略之勢。”
“其一,軍製之弊。”
何明風掃視眾人一眼:“東瀛所謂‘大名’,實乃割據之藩主,各自為政,雖有總大將統轄,然派係林立。”
“如薩摩、長州、肥前諸藩,彼此猜忌,傾軋不斷。”
“此次東瀛派出的小田忠信雖為總大將,卻未必能令行禁止,各部協同作戰存有極大隱患。”
“我可利用其矛盾,行分化瓦解之策。”
何明風話音一落,瞬間朝堂安靜了下來。
接著,何明風又開始說道東瀛的戰術。
“其二,戰術之限。倭軍陸戰,倚重武士個人勇武與鐵炮密集射擊。”
“其鐵炮雖利,然射速慢,懼風雨,且過於依賴預設陣地與三段擊戰術,一旦陣型被破或陷入近身混戰,其威力大減。”
“其武士雖悍,然數量有限,大部分足輕訓練、裝備均不及我盛軍主力。”
最後,何明風目光銳利如刀:“其三,亦是其最大之死穴——後勤補給!”
“東瀛傾國之力,跨海遠征,其兵員、糧草、軍械,皆依賴漫長海上補給線維係。”
“其國內物資本就有限,水師力量此前遭我鄧遠將軍重創,元氣未複。”
“隻要我大盛能牢牢扼住其海運咽喉,斷其糧道援兵,則前線數十萬倭軍,便成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不攻自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