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貢院之內,規則如同無形的枷鎖,森嚴而不可逾越。
全場肅靜,禁止交談和隨意走動。
試題由專人下發,答題需用特製硃卷,嚴格遵循格式,不得有任何標記。
號軍來回巡視,目光銳利,時刻捕捉任何異常。
每個考生的飲食自理,皆在這狹小號舍內完成。
巨大的壓力籠罩著每一個角落,空氣中凝結著汗味。、
還有一種關乎前途命運的無形博弈感。
何明風就靜靜地等待著。
等到所有考生都入場後,又不知道過了多久。
忽然間,不遠處,渾厚悠遠的鐘聲驟然敲響,一霎那就傳遍貢院的每一個角落。
刹那間,所有號舍內的舉子幾乎同時動作!
展卷聲窸窣響起。
偌大的貢院瞬間陷入一片寂靜之中,先前所有的喧囂彷彿被瞬間抽空,隻剩下手指摩挲紙麵的沙沙聲。
密集如雨,彙成一股低沉而震撼人心的洪流。
這聲音,宣告著這場彙聚天下英才,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智謀之爭,正式拉開了帷幕。
何明風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眸,眼中一片清明澄澈,再無半分雜念。
他提筆,蘸飽濃墨,在那決定命運的硃卷上,沉穩地落下了筆鋒,寫下了第一個字。
會試通常在三場,每場三天,共九天。
實際每場考試,考生需要提前一天入場,後一天出場,實際在貢院號舍內需度過近十天的時間。
第一場是初二月初九日入場,主要考《四書》義三道,《五經》義四道。
這是考察考生對儒家經典的理解和闡釋能力,是基礎也是根本。
第二場是二月十二日入場,考論一道,判語五條,詔、誥、表內科一道。
考察考生的應用文寫作能力、法律知識和政務處理能力。
第三場,也就是二月十五日入場,此場為重中之重,考經史時務策五道。
主要考察考生對曆史、經典的理解,以及針對現實政治、經濟、軍事等問題的分析和解決能力。
最能體現考生的真才實學和格局見識。
雖說和之前鄉試格局差不多,但是,會試這一場,人人都必須要拿出看家本領了。
何明風看向第一場的題目。
“《論語·顏淵》篇有雲:‘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
曰:‘去兵。’
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
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
試闡發其義,而論‘信’之於治國之要。”
這段話出自《論語?顏淵》。
是孔子關於治國理政的核心觀點闡述。
原文字麵含義為:孔子說:“治理國家要糧食充足,軍備充足,民眾信任朝廷。”
子貢問:“如果迫不得已要去掉一項,這三者中先去掉哪一項?”
孔子說:“去掉軍備。”
子貢又問:“如果還得再去掉一項,剩下的兩項中先去掉哪一項?”
孔子說:“去掉糧食。自古以來人都會死,但民眾不信任朝廷,國家就立不住了。”
這段話通過孔子與子貢的層層追問,揭示了儒家對治國優先順序的判斷。
孔子首先提出治理國家的三大支柱:“足食”、“足兵”和“民信”。
這三者缺一不可,共同構成國家穩定的前提。
當麵臨逼不得已的極端情境,孔子的取捨邏輯清晰展現了優先順序。
先去“兵”,孔子認為軍備是“防患之需”,而非立國之本。
相比之下,糧食關乎生存,信任關乎根本,故軍備可暫退。
再去“食”,糧食是“生存之需”,但“自古皆有死”而“民無信不立”。
孔子此話直指核心。
若失去民眾的信任,政權失去合法性,國家便失去了存在的根基,即便有糧食也無法凝聚人心、維持秩序。
何明風思索片刻。
尋常舉子破題,多半會循著“足食、足兵、民信”的順序,闡述三者重要性,最後強調“信”的根本性。
但是,他若是想從一眾試卷中脫穎而出。
破題,就必須比彆人更加精妙。
何明風略一沉吟,便提筆破題,開篇即石破天驚。
“聖賢論政,首重立信。”
“夫食與兵,所以衛民生、固國本也,然非信無以持久。”
“去兵去食,權也;存信守誠,經也。”
“權可暫變,經不可稍失。”
“故夫子答子貢之問,非輕食兵,乃昭示信為政本,超越生死存亡之限耳。”
何明風開篇便直接開門見山,將“信”提升到“政本”的高度。
並將“信”與“食、兵”區分為“經”與“權”,立意瞬間拔高。
“經”即為永恒的原則,“權”則是暫時的權變。
同時,何明風也點出了,孔子“去兵”“去食”的回答並非不重視二者。
而是用一種極端假設來凸顯“信”的絕對優先性。
承接著破題的高立意,何明風文思泉湧,進一步闡述經世致用的抱負。
起股:“今之治政者,亦莫不曰足食足兵。”
“然或苛斂以求足食,而民不堪其擾;或窮武以飾足兵,而國已疲其力。”
“此皆徒具其形,而忘其本也。其本為何?曰信而已矣。”
……
中股:“所謂信,非虛譽也。發於君心之誠,形於政令之公,見於施行之必。”
“輕諾寡信,朝令夕改,與民爭利而飾以文告,此乃大不信,雖日誦‘民信’之言,何益之有?”
……
後股:“是故,善治國者,必以立信為先。”
“省刑罰以示信,薄稅斂以養信,通言路以昭信,慎賞罰以成信。”
“使天下之民,知上之意向堅定,法令畫一,惠澤必及,欺罔必懲。”
“如此,則雖值饑饉、遭寇亂,民亦知上必不我棄,願與之守死勿去。其聚力、戰力,豈徒恃倉廩兵甲所能企及哉?”
何明風此文,將抽象的“信”具體化為“君心之誠”、“政令之公”、“施行之必”。
並指出“輕諾寡信、朝令夕改、與民爭利”是“大不信”。
更提出了“省刑罰、薄稅斂、通言路、慎賞罰”等具體可行的“立信”措施。
然後再次強調,真正的凝聚力戰鬥力源於“信”而非單純的“兵”,回扣主題,邏輯閉環。
最後便是束股。
“故曰:民信者,非惟治國之末節,實乃立國之宏基。”
“足食足兵,其效見於一時;民信之立,其功垂於萬世。”
“夫子之言,非迂遠也,實為萬世不易之準則。後之執政者,可不慎歟?”
正當何明風洋洋灑灑地揮墨時,突然,一陣略顯急促和混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區域的寧靜。
隻見兩名身著號服、麵色冷峻的號軍,停在了一位距離何明風約莫五六個號舍開外的中年舉子門前。
“你!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