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來得快,去得更快。
如同蝗蟲過境,風卷殘雲。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剛才還琳琅滿目的宴席,隻剩下滿地狼藉。
破碎的瓷片、潑灑的湯汁菜葉、東倒西歪的桌椅、幾片孤零零的紅綢碎片……
空氣裡彌漫著酒氣、肉香、汗味和一絲絲……尷尬。
何明風終於從石化狀態解除。
他低頭看看手裡那半截可憐巴巴的紅綢,再聞聞袖子上不小心蹭到的一點鹿肉羹的餘香。
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這堂堂新科解元,鹿鳴宴的主角,在開席後的第一分鐘,就被現實無情地搶成了個光桿司令!
連口熱乎肉湯都沒喝上!
這跟他想象中的衣冠楚楚、談笑風生、接受眾人豔羨的劇本,差距也太大了點吧?
何明風環顧四周,看到同樣一臉懵圈、或護著空碗、或躲到角落的同科舉子們。
最後嘴角抽動了一下,最終沒忍住,噗嗤一聲,帶著點無奈和自嘲,笑了出來。
這鹿鳴宴的壓軸大戲,還真是……令人終身難忘啊!
何明風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種莫名的珍惜感,把那半截紅綢收進了袖子裡。
嗯,好歹也是個紀念品……
等這些都結束了,坐在何明風身旁的亞魁周子安才趕緊掏出帕子擦擦額頭上的汗。
苦笑道:“真沒成想到,鹿鳴宴竟然是這樣的。”
聽到周子安的話,其他舉子連連點頭,都是一副受到驚嚇的模樣。
他們本以為今日是來出彩的,沒想到……最後竟然成了這樣。
“各位,”周子安立刻想到了一個主意:“今日咱們也沒吃好,更沒怎麼聊天。”
“這席麵……”
周子安看了一眼慘不忍睹,不忍直視的席麵,忍不住歎了口氣:“已經不能吃了,不如明日我來作東。”
“咱們再辦一個同年會小聚一下。”
周子安話音剛落,立刻就有人附和道:“好啊,正好讓咱們有個機會,聊天互相認識一下。”
“那就這麼定了,明日中午醉仙樓,在下恭迎各位的到來。”
眾人紛紛答應,然後趕緊帶著還能帶走的東西,匆匆回家了。
何明風也就回到了新家中。
鄭榭一看何明風回來了,立刻饒有興致地問:“明風,這鹿鳴宴如何?”
何明風瞥了一眼在旁邊還在啃著雞腿的鄭彥,忍不住道:“鄭二哥,這宴會上的食物滋味如何,隻怕不能問我。”
“還得去問鄭彥。”
“啥?”
鄭榭聞言有些驚訝,立刻轉頭看向鄭彥。
鄭彥揮揮自己油乎乎的胖手,煞有介事道:“這雞腿沒鹵好,滋味有些不足。”
“??小三,你這是……?”
鄭榭盯著鄭彥手中的雞腿,又想到何明風剛剛的話,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從心中升起。
“你這,你這雞腿難不成是從鹿鳴宴上拿來的?!”
“是啊。”
鄭彥眨巴眨巴眼睛,立刻開始大講特講剛剛發生的事情。
聽到自己弟弟竟然跟著人去搶宴了,而且搶的是新科舉子的鹿鳴宴!
“媽呀……”
鄭榭差點一個腿軟就摔在地上。
“小三,你膽子怎麼這麼大?!”
鄭榭指著鄭彥,說不出話來。
“以後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你莫要參與!”
鄭榭為人謹慎,生怕會出什麼事。
鄭彥纔不在乎他哥說啥,啃完雞腿,擦擦手。
立刻鋪紙研墨,饒有興致道:“下一期《玉撰錄》的題材有了!”
“搶宴的食物味道如何,且聽我細細道來……”
鄭榭:“……”
好嘛,合著剛剛他說的話,小三這熊孩子是一句話也沒聽進去啊!
……
第二日中午,何明風按照約定來到了京城的醉仙樓。
雅間內,已經有不少人到了。
很快,等菜上齊了,人也差不多都到齊了。
這次可沒有鹿鳴宴搶宴的狼狽了,幾十位新科舉子濟濟一堂,氣氛融洽極了。
眾人互相拱手道賀,何明風作為解元,自然成為焦點之一。
不少真心欽佩的舉子前來敬酒交談。
酒過三巡,話題轉向鄉試文章。
京畿鄉試的第三名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名叫張世昌。
年紀比何明風略大一歲。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是前三名最年輕的人,不料何明風半路殺出來。
不但年紀更小,竟然還一舉奪魁!
讓他心裡很不舒服。
張世昌給一個名叫李崇義的舉子使了個眼色。
李崇義立刻會意,他端著酒杯,踱到何明風桌前,先是讚揚:“何解元少年英才,一舉奪魁,真是羨煞我等同年啊!”
李崇義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幾桌都聽見。
他話鋒一轉,故作關切地問:“隻是……聽聞何解元出身寒微,家鄉僻遠,想必進京趕考,一路頗為艱辛吧?”
“盤纏籌措不易,更遑論延請名師、遍覽群書了。”
“解元能有今日成就,這份毅力,實在令我等錦衣玉食之輩汗顏!”
“不知解元平日是如何治學的?可有……什麼特彆的訣竅,能在這臥虎藏龍的京畿之地,力壓群雄?”
李崇義的語氣刻意強調了“出身寒微”、“家鄉僻遠”、“盤纏不易”、“力壓群雄”等。
表麵是欽佩,實則是質疑。
你一個資源匱乏的寒門子弟,憑什麼能壓過京畿眾多家學淵源、名師教導的才子?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目光聚焦在何明風身上。
張世昌低頭抿酒,掩飾著嘴角的得意。
何明風神色平靜,並未因這人身攻擊而失態。
他緩緩起身,目光坦然地迎向李崇義,也掃過周圍關注的人群,聲音清朗而沉穩:
“李兄過譽了。明風確出身寒門,家父早逝,寡母持家,進京趕考之路,確如李兄所言,頗多不易。”
他坦然承認事實,毫無自卑之色,反而更顯磊落。
“至於治學之道,明風不敢言有何訣竅,唯‘勤’與‘思’二字而已。”
何明風話鋒一轉,語氣堅定,“家母常言:‘家貧無妨,誌不可貧。’無錢延請名師,便以聖賢典籍為師。”
“無暇遍覽群書,便擇其精要,反複研讀,務求通透。”
“無資購置珍本,便向同窗借閱,手錄謄抄,亦不敢懈怠分毫。”
“更何況在下頗為幸運,自鎮上到京城國子監,一路都遇到了良師益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