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裡有什麼?”
何明風問,“榷場司的差事能給你什麼?穩定的鹽鐵來源,公平的交易渠道,還有你們那些年輕人在書院裡學到的漢字和算賬本事。”
“這些東西,北山部給不了。”
巴圖爾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第三,”何明風的聲音沉下來,“也是最要緊的——你得防著你叔父。”
“阿日斯蘭這個人,不是一時糊塗。”
“他能在靖安待三年,跟各路人馬打交道,說明他有腦子。”
“他現在拉攏年輕人,不是為了幫你,是為了架空你。”
“若阿日斯蘭真帶人投了北山部,你在兀良哈部的地位就保不住了。”
這話像一把刀,直接捅在巴圖爾最疼的地方。
他知道何明風說得對。
兀良哈部雖說是他當家,但阿日斯蘭是長輩,在族裡經營多年,根基比他深得多。
那些年輕人現在隻是被謠言蠱惑,但若阿日斯蘭真的帶他們投了北山部,事情就不可挽回了。
不是幾個人的事,是整個部落的分裂。
“我不能讓他們走。”巴圖爾攥緊拳頭,“兀良哈部不能分。”
“那就得搶在你叔父前麵。”
何明風說,“我幫你查謠言的源頭。阿勒坦在榷場活動這麼久,總會留下痕跡。”
“找到了源頭,破了謠言,族人們自然就信你了。”
巴圖爾看著他,目光裡有感激,他忽然沒頭沒腦地問出一句話:“明風,你是學政,本可以不管這些事……你……為什麼幫我?”
何明風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一拳捶在巴圖爾肩膀上。
“若是有朝一日我遇到這種麻煩,你幫不幫?”
巴圖爾眼眶一紅,心裡像是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雖然眼睛紅了,但是麵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
“幫,我巴圖為了朋友,兩肋插刀,在所不辭。”
何明風聞言,也笑了。
笑過之後,何明風輕歎一口氣。
“為什麼幫你,除了因為咱們是兄弟,還有一個原因。”
“什麼原因?”
巴圖爾下意識問道。
何明風起身,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
“因為你在這榷場上,讓胡人和漢人都能做生意養家。”
“因為你在做一件很難的事——讓兩邊的人不用打仗也能活下去。”
何明風頓了頓,又說:“而且,你倒了,北山部就得逞了。”
“他們得逞了,幽雲就更亂了。”
“幽雲亂了,我在這個位子上也坐不穩。”
“幫你,也是幫我自己。”
巴圖爾聽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一點點暖意。
“明風,”他說,“你們漢人說話,總是拐彎抹角的。”
“幫就幫,非要扯什麼‘坐不穩’。”
何明風也笑了:“那我說直白點——你是我朋友,我不能看著你被人搞垮。”
巴圖爾愣了一下,眼眶又紅了。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儘,像是喝酒一樣。
“明風,”巴圖爾放下茶杯,一抹嘴,“有你這句話,夠了。”
兩人又談了很久。
何明風問了阿勒坦在榷場的活動規律、跟哪些人來往、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
巴圖爾一一說了,說到最後,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你先回去,”何明風站起身,“穩住族人,彆讓他們再去找阿日斯蘭喝酒。”
“榷場那邊照常開,該做什麼做什麼。謠言的事,我來查。”
巴圖爾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明風,”他說,“我巴圖爾在草原上活了三十二年,從來沒求過誰。今天,我求你一件事。”
“你說。”
“若有一天,我真的保不住兀良哈部了,”巴圖爾的聲音有點抖,“你幫我照顧好那些年輕人。他們在書院裡讀書,在榷場上做生意,在學做漢人的那些本事。”
“彆讓他們……彆讓他們白學了。”
何明風看著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不會的,你保得住。”
巴圖爾沒有接話,轉身走進了晨曦裡。
他的背影很長,在晨光中拖出一道影子。
何明風站在門口,看著那道影子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子儘頭。
他站了很久,直到何四郎打著哈欠出來,纔回過神來。
何明風轉身回屋,沒有睡覺,而是坐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
他提筆想了想,寫下了幾行字:
“阿勒坦,榷場活動頻繁,近日尤甚。此人背後必有人指使,查清他跟北山部的聯絡渠道。”
“另,阿日斯蘭住處盯緊,看他跟哪些人來往。”
寫完了,何明風看了一遍,把紙都摺好,塞進信封裡。
窗外,天已經大亮了。
遠處傳來巧手坊開門的聲音,女娃們的笑聲隱隱約約。
何三郎的鋪子也開了,有人在跟討價還價。
何明風站起身,走到窗前。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巴圖爾說得對,草原上有人在燒他的根。
但根燒了,還能再長。隻要人還在,
隻要還有人願意信他,那根遲早會長回來的。
隻是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何明風歎了口氣,轉身去洗漱。
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當天下午,巴圖爾回到榷場司的時候,哈那正等在門口。
年輕人的臉色不太好,眼圈發黑,顯然昨晚喝了不少。
他看見巴圖爾,猶豫了一下,走過來。
“大哥,”他說,“昨晚的事,您知道了?”
巴圖爾看著他,沒有回答。
哈那低下頭:“我們去叔父那兒喝了酒,說了些不該說的話。我……我不該那麼說您。”
巴圖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進來坐,”他說,“我有話跟你說。”
兩人進了簽押房,巴圖爾給哈那倒了碗奶茶。
奶茶是早上煮的,還溫著。
“哈那,”巴圖爾坐下來,“你信不信我?”
哈那抬起頭,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你信不信我?”
巴圖爾又問了一遍。
“信。”
哈那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那好,”巴圖爾說,“我告訴你幾件事。”
“第一,榷場不會關。第二,那些說我跟漢人跑了的謠言,是北山部放的。”
“你猜,阿日斯蘭跟北山部的人談的條件會是什麼?”
哈那的臉色變了:“什麼?”
“你昨晚喝的酒,吃的肉,都是北山部出的錢。”
巴圖爾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哈那心上。
“你以為阿日斯蘭是好心請你們喝酒?他是在拉你們下水。”
“你們跟他走了,就是投了北山部。”
“到時候,你們在北山部眼裡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