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靖安府城西,阿日斯蘭的住處。
這是一座兩進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阿日斯蘭三年前從草原搬來靖安,說是“做點小買賣”,實際上在做什麼,巴圖爾心裡清楚,隻是一直沒有撕破臉。
此刻,院子裡燈火通明,酒肉擺了一桌。
阿日斯蘭坐在主位上,笑容滿麵地給幾個年輕人倒酒。
哈那、布和、蘇赫巴魯都在,還有幾個從草原上來的年輕族人,七八個人圍著桌子坐了一圈。
“喝!”
阿日斯蘭舉起碗,“難得你們來看我,今天不醉不歸。”
年輕人本就有心事,幾碗酒下肚,話就多了起來。
“叔父,”布和臉紅得像煮熟的蝦,舌頭已經大了,“您說,大哥他……是不是真的被漢人收買了?”
阿日斯蘭放下酒碗,歎了口氣:“你們大哥有他的難處。在靖安做事,不跟漢人打交道不行。我隻是擔心……”
“擔心什麼?”
哈那追問。
“擔心他忘了自己是誰。”
阿日斯蘭的聲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語,“咱們兀良哈部,幾百年來在草原上放牧打獵,自由自在。”
“現在呢?年輕人跑到漢人的書院裡讀書,學他們的字,說他們的話。”
“時間長了,還認得自己是草原上的人嗎?”
蘇赫巴魯一拍桌子:“就是!我早就說了,大哥變了!”
“以前在草原上,他說一不二,誰不服就打。”
“現在呢?整天跟那個何大人喝茶聊天,說話都文縐縐的,跟個漢人書生似的!”
“北山部那邊,”哈那猶豫著問,“叔父,您跟他們有往來嗎?”
阿日斯蘭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北山部的人來找過我,說隻要咱們肯跟他們走,草場、牛羊、鹽鐵,什麼都好商量。”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
“為什麼不答應?”布和問。
“因為我是兀良哈部的人。”
阿日斯蘭說得大義凜然,“你們大哥當家,我當叔父的,不能拆他的台。隻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隻是你們大哥現在這樣,我怕他把你們帶偏了。”
“咱們是草原上的雄鷹,不是漢人圈裡的雞。跟北山部走,至少能保住咱們草原上的根。”
酒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哈那端起酒碗,一飲而儘:“叔父,您說得對。”
“咱們不能就這麼被人當槍使。北山部要咱們,咱們就去北山部。總比在這兒被人瞧不起強!”
“對!”蘇赫巴魯跟著站起來,“跟北山部走!”
布和猶豫了一下,也站了起來。
阿日斯蘭看著他們,嘴角微微翹起,又很快壓下去。
他舉起酒碗:“好!有骨氣!這纔是我兀良哈部的漢子!來,乾!”
七八隻酒碗碰在一起,酒液濺出來,在燈火下閃著光。
沒有人注意到,院子外麵,一個黑影貼在牆根聽了一會兒,悄悄消失在夜色裡。
子時三刻,何明風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他披衣起來,走到院子裡。
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門環在響,一聲接一聲,急得像催命。
“誰?”
何四郎已經起來了,手裡拎著根棍子。
“我,巴圖爾。”
何明風心裡一緊。
巴圖爾很少深夜來訪,更不會這麼急。
他快步走過去拉開門閂,門一開,巴圖爾就衝了進來。
何明風第一次看見巴圖爾這個樣子。
這個在榷場上跟胡商漢販周旋從不落敗的漢子,此刻滿臉焦灼,眼睛裡布滿血絲,像是幾天幾夜沒睡。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袍子,下擺沾著泥,靴子上全是土,顯然是一路騎馬從城北趕過來的。
“明風,”巴圖爾的聲音沙啞,“我有事找你。”
何明風沒多問,把他讓進書房。
何四郎要去倒茶,何明風擺擺手:“你回屋睡吧,這裡不用你。”
何四郎看了巴圖爾一眼,識趣地退了出去。
書房裡點了一盞燈,昏黃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臉。
巴圖爾坐下來,雙手撐著膝蓋,沉默了很久。
何明風沒有催他,坐在對麵等著。
“今天,”巴圖爾終於開口,“幾個族裡的年輕人來找我,問我是不是被漢人收買了。”
何明風沒有意外。
榷場的謠言傳了這麼久,早晚會燒到巴圖爾身上。
“你怎麼說的?”
“我說榷場不會關,謠言是有人故意放的。讓他們回去等訊息。”
巴圖爾苦笑了一下,“他們走了,但我知道,他們不信。”
何明風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晚上,”巴圖爾的聲音更低了,“我的人告訴我,他們去了阿日斯蘭那裡喝酒。喝到半夜,有人放話說‘要跟北山部走’。”
何明風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巴圖爾,”他說,“你叔父這個人,你比我清楚。”
“他不會明著跟你翻臉,但他會一點一點把你的根挖空。”
“今天拉走幾個年輕人,明天拉走幾個老人,等你知道的時候,你已經是個空殼子了。”
巴圖爾抬起頭,眼眶有些紅:“明風,草原上有人在燒我的根。”
“我當了這麼多年家,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以前不管出什麼事,族人都會站在一起。”
“現在……他們不信我了。”
巴圖爾的聲音在發抖。
何明風認識巴圖爾這麼久,第一次見他這樣。
這個在草原上跟風雪搏鬥、在榷場上跟奸商周旋的硬漢,此刻像個被人搶了家當的孩子。
“巴圖爾,”何明風給他倒了杯茶,“你信我嗎?”
巴圖爾愣了一下,點頭:“信。”
“那我告訴你幾件事。”何明風坐直身子,“第一,榷場不會關。朝廷在北邊設榷場,不是為了做善事,是為了安撫各部、控扼邊貿。”
“關了榷場,等於把你們往北山部那邊推——朝廷沒那麼傻。”
巴圖爾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何明風繼續說,“謠言是北山部放的,這個你我都知道。”
“但怎麼破謠言,不是靠說,是靠做。你得讓族人們看到,跟著你,比跟著北山部強。”
“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