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風笑了笑,沒說話。
錢穀在一旁道:“大人,今年武舉的生員,比往年多了三成。”
“光是報名冊子,學政司就收了二百多份。”
何明風道:“朝廷改製,總是有道理的。”
“武舉放在靖安,離邊關近,離百姓也近。”
“那些邊堡的子弟,不用千裡迢迢去宣府,省了盤纏,也省了工夫。”
錢穀聞言,抿了抿嘴,有些遲疑。
何明風看到錢穀的表情,不由挑了挑眉:“錢先生可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錢穀拱拱手:“不瞞大人,現在咱們這裡流傳著一件事兒……”
錢穀對著何明風耳邊低語幾句。
何明風不由得皺了皺眉:“清者自清,且不用管他。”
“是,大人。”
沒想到,這流言蜚語卻愈演愈烈。
那天何明風去塞北書院看那幾個胡人學生,回來的時候路過城南的茶鋪,聽見裡頭有人在議論。
“聽說了嗎?鎮國公府的三公子也要考武舉。”
“哪個三公子?就是那個庶子顧昭?”
“對,就是他。聽說他弓馬不錯,可策論一塌糊塗,國公府花三百兩銀子請名師,人家看了文章扭頭就走。”
“那他還考什麼?”
“考唄,有人保著唄。聽說他跟新來的學政何大人走得很近,何大人是狀元出身,指點他幾篇策論,不就行了?”
“那也算他自己的本事?”
“算不算的,誰知道呢。反正人家是國公府的人,考上了也是國公府的光彩,考不上也不丟人。”
何明風站在茶鋪外麵,聽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到學政司,他把張龍叫來:“去查查,這話是誰傳出來的。”
張龍去了兩天,回來稟報:“大人,查到了。”
“是國公府的人放出來的話,說三公子若考中,定是有人替他捉刀。還說這話是世子爺的意思。”
何明風沉默了一會兒,道:“知道了。”
張龍忍不住道:“大人,世子爺這是明擺著坑三公子。這話傳到考官耳朵裡,三公子還沒進考場,就先背上‘作弊’的嫌疑了。”
何明風道:“我知道。”
張龍道:“那咱們怎麼辦?”
何明風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
窗外槐花開得正盛,甜香一陣陣飄進來。
可他覺得那香氣裡,藏著刀。
顧宏這一手,夠狠。
他不用親自出手害顧昭,隻需要放出幾句話,就能讓顧昭百口莫辯。
武舉考場,最忌諱的就是“作弊”二字。
一旦有了嫌疑,考官就會格外嚴苛,同場考生也會另眼相看。
就算顧昭考得再好,也會有人說“那是有人替他寫的”。
可這能怎麼辦?去跟考官說“顧昭沒有作弊”?那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何明風想了很久,忽然問錢穀:“今年的考官,叫什麼名字?”
錢穀道:“姓沈,單名一個讓字。是禮部侍郎王崇的同年,在兵部掛職,專管武舉事宜。”
何明風道:“沈讓……這人風評如何?”
錢穀道:“據說是個規矩人,辦事謹慎,不愛多事。”
“往年主持武舉,沒出過什麼岔子。”
何明風點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到書案前,鋪開紙,提筆寫了一封信。
……
信是寫給兵部尚書趙烈的。
這封信寫得客氣,卻又不卑不亢。
開頭是問安,中間是述職,末尾才輕描淡寫提了一句:
“幽雲乃兵家重地,邊關將才,關乎社稷。”
“聞今年武舉鄉試,考生雲集,其中不乏邊堡子弟、軍戶之後。”
“若真有真才實學者,兵部當如何惜之、用之?學生愚鈍,願聞大人高見。”
全文不提顧昭一個字,隻談“宣府鎮年輕將領的培養”。
何明風寫完,看了一遍,摺好,遞給張龍。
“送去京城,親手交給趙尚書府上的管家。就說是我給尚書大人的請安信。”
“記住,要快!”
張龍應聲去了。
錢穀在一旁看著,忍不住道:“大人,這封信……能有用嗎?”
何明風道:“有沒有用,得看趙烈怎麼看。”
錢穀道:“大人的意思是……”
何明風道:“趙烈是聰明人。他不會看不出來,我這是在替人說話。”
“但他不會問我是替誰說話。他隻會在該說話的時候,說一句該說的話。”
錢穀琢磨了一會兒,點點頭,又搖搖頭。
何明風笑了笑,沒再解釋。
有些事,隻可意會,不可言傳。
……
一個月後,就在武舉開始的幾日前,風塵仆仆的張龍終於把趙烈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隻有兩行字:
“賢弟所慮甚是。幽雲將才,關乎邊關安危。”
“若有真才實學,兵部自當愛惜。至於如何愛惜,賢弟心中有數即可。”
何明風看了,微微一笑。
錢穀湊過來:“大人,趙尚書這是……”
何明風把信遞給他。
錢穀看完,也笑了。
“這位趙尚書,說話可真夠隱晦的。”
何明風道:“官場上的話,越隱晦越明白。”
“他說‘若有真才實學,兵部自當愛惜’,意思就是:人得有真本事,我才保。他說‘如何愛惜,賢弟心中有數’,意思就是:怎麼用這封信,你自己看著辦。”
錢穀道:“那咱們怎麼用?”
何明風想了想,道:“去請顧昭來。”
……
顧昭來得很快。
他這幾天瘦了一圈,眼眶發黑,顯然是沒睡好。
見了何明風,拱了拱手,悶聲道:“何大人。”
何明風讓他坐下,把趙烈的信遞給他。
顧昭接過,看了一遍,愣住了。
“何大人,這……這是……”
何明風道:“趙尚書給的回信。”
顧昭的手有些發抖:“兵部趙烈趙尚書……他怎麼……”
何明風道:“我沒提你的名字。”
“我隻跟他說,幽雲的年輕將才,該惜的要惜。他回信說,若有真才實學,兵部自當愛惜。”
他看著顧昭,目光平靜。
“三公子,你現在要做的,就是讓他老人家知道,你有真才實學。”
顧昭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何大人,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