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道:“一個叫阿勒坦的商人。他常在榷場走動,賣些藥材皮貨什麼的。這幾天他到處跟人說,朝廷要動手了,讓大家都小心。”
“還說他有個親戚在官府當差,親口告訴他的。”
巴圖爾道:“阿勒坦……這人我見過,看著挺老實,話不多。”
那人道:“老實?大人,咱們盯了他幾天,發現他跟瑞文閣的人有來往。”
“那個瑞文閣,您知道吧?就是之前何大人查的那家書鋪。”
巴圖爾的心猛地一沉。
瑞文閣。
他早覺得那鋪子有問題,不過他當時沒太在意,覺得不就是個賣書的,能翻多大浪?
可現在,瑞文閣的人跟北山部的商人攪在一起,北山部的使者在拉攏他的叔父,北山部的商人在他的榷場裡散播謠言……
巴圖爾忽然覺得,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一張網正在慢慢收攏。
而他,站在網中央,還不知道網是誰撒的。
不行,得去找明風!
巴圖爾想到啥就立刻做啥,他立刻就去召了何明風。
他進門的時候,何明風正在看公文。
見他那張臉黑得像鍋底,何明風放下筆,讓茶。
巴圖爾也不客套,坐下來就把事情說了。
北山部的使者來拉攏阿日斯蘭,族裡的年輕人開始動搖,榷場裡傳出謠言,查出來的源頭是阿勒坦,而阿勒坦跟瑞文閣有來往。
他說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燙得齜牙咧嘴。
何明風沉默了一會兒,道:“你叔父那邊,現在什麼態度?”
巴圖爾搖搖頭:“不知道,他躲著我。我去找他,他就說身子不舒服。讓人傳話,他也不回。”
何明風道:“那些年輕人呢?”
巴圖爾道:“人心惶惶。北山部的人嘴甜,會說話,說什麼‘胡人是一家’‘漢人不可信’。”
“有些年輕人聽了,就覺得有道理。”
何明風道:“你覺得有道理嗎?”
巴圖爾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屁道理!我爹說過,北山部的人最會畫餅,餅畫得再大,咬不著也是白搭。”
“可年輕人沒見過世麵,聽了幾句好話就信了。”
何明風點點頭,又問:“那個阿勒坦,你打算怎麼辦?”
巴圖爾道:“我想把他抓起來,審審他到底是誰的人。”
“可他是北山部的商人,按規矩,榷場不能隨便抓人,得跟張家口的衙門報備。”
“可這一報備,人早就跑了。”
何明風想了想,道:“你先彆動他。盯緊他,看他跟誰來往,去了哪兒。”
“他既然在散播謠言,就不會隻散播一次。”
“盯住了,說不定能釣出更大的魚。”
巴圖爾道:“那謠言怎麼辦?榷場的胡商都嚇跑了,互市還怎麼開?”
何明風道:“謠言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在榷場貼個告示,就說朝廷從來沒有扣留胡商的打算,讓大家安心做生意。”
“再找幾個信得過的胡商,讓他們幫忙傳話,說這是北山部的人在挑撥離間。”
巴圖爾點點頭,又歎口氣:“明風,我總覺得,這事不簡單。”
“北山部的人來拉攏我叔父,又派人在榷場散播謠言,他們到底想乾什麼?”
何明風看著他,緩緩道:“他們想讓你後院起火。”
巴圖爾一愣。
何明風道:“你想想,你是榷場司提舉,管著胡漢互市,朝廷信任你,漢人也認你。”
“你在,胡商就安心,互市就能開下去。”
“可如果你後院起火——你叔父帶著一部分族人投了北山部,你怎麼辦?”
“你是追過去打他們,還是眼睜睜看著他們走?”
“你不管,族裡人會說你無情無義;你管,朝廷這邊就沒有精力了,榷場就沒人管。”
何明風停頓了一下,眼睛直視巴圖爾:“沒人管倒是其次的。”
何明風話語未儘,但是巴圖爾明顯懂何明風的意思。
朝廷,說不定也會忌憚他的行為。
“不管你怎麼選,都得分心。”
巴圖爾沉默了。
何明風繼續道:“榷場的謠言也一樣。”
“胡商人心惶惶,互市冷清,朝廷的稅收就少,邊關的供給就緊。供給一緊,軍心就不穩。軍心不穩,北山部的機會就來了。”
巴圖爾抬起頭,眼睛裡有了怒氣:“他們想趁火打劫?”
何明風點點頭:“草原上,什麼時候不打劫?隻是這次,他們打的是人心。”
巴圖爾喉頭一哽,半晌說不出話來。
最後他狠狠地灌下一大杯茶水,悶聲道:“我回去再想想。”
然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巴圖爾走後,何明風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錢穀進來,見他神色凝重,輕聲問:“大人,巴圖爾大人那邊出事了?”
何明風把事情說了一遍。
錢穀聽完,眉頭也皺了起來。
“北山部這是……想要動手?”
何明風道:“動手倒不至於,他們還沒那個實力。”
“但他們在鋪路,拉攏阿日斯蘭,是在兀良哈部裡埋釘子。”
“散播謠言,是在榷場裡埋釘子。釘子埋好了,什麼時候拔,就由他們說了算。”
錢穀不由得眉頭擰成麻花:“那咱們怎麼辦?”
何明風道:“兩件事,第一,讓張龍趙虎盯住那個阿勒坦,看他跟誰接頭,去哪兒落腳。”
“他跟瑞文閣有來往,說不定能順藤摸瓜,摸到錢掌櫃的下落。”
錢穀點點頭:“第二呢?”
何明風道:“第二,寫封信給顧昭,讓他幫忙打聽打聽,北山部的使者在宣府有沒有活動。”
“顧宏那邊,說不定也有北山部的人在走動。”
錢穀一怔:“大人懷疑顧宏跟北山部……”
何明風搖搖頭:“未必是勾結,但顧宏現在急著襲爵,手裡需要銀子。”
“北山部的人最會送銀子,隻要銀子送到了,什麼都好說。”
錢穀歎了口氣:“這一環扣一環的,真是……”
何明風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深,月亮掛在半空,清冷冷的。
月亮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霜。
何明風望著窗外,輕聲道:“巴圖爾那邊,我得幫他。”
“可他後院起火,我能怎麼幫?那是他的族人,他的叔父,我一個漢人,插不上手。”
錢穀道:“大人已經幫了,告訴他真相,就是最大的幫。”
何明風搖搖頭:“真相有什麼用?他能拿著真相去跟他叔父說‘彆信北山部,他們在騙你’?他叔父要是肯聽,就不會躲著他了。”
何明風頓了頓,又道:“他能做的,是穩住那些還沒被拉攏的人。”
“那些年輕人,那些還在觀望的族人。”
“隻要大多數人還跟著他,阿日斯蘭一個人,翻不了天。”
錢穀點點頭:“那咱們這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