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瑾抬起頭,看著何明風:“周大人臨終前,我去看他。”
“他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他拉著我的手說,我這輩子沒做成事,對不起幽雲的百姓。”
“你將來若有機會,見到新任學政,替我說一句話——”
“什麼話?”
“幽雲若再不施教化,三十年後的邊患,就不是今日可比了。”
宋瑾的聲音有些發顫:“他說,邊疆不是內地,胡人不是蠻夷。讓他們讀書,不是幫他們,是幫我們自己。”
“隻有胡漢都讀書明理,邊塞才能真正的太平。這個道理,為什麼就沒人懂呢?”
屋中陷入沉默。
火盆裡的柴火劈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窗外,風雪呼嘯,拍打著破舊的窗欞。
何明風望著火光,久久沒有說話。
……
夜深了。
何三郎和何四郎擠在小屋那頭,已經睡了。
白玉蘭靠在牆角,閉著眼睛,不知是真睡還是假寐。
張龍趙虎和錢穀也睡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隻有何明風、錢穀和宋瑾還醒著,圍坐在火盆邊。
宋瑾從包袱裡取出一個布包,層層開啟,露出幾本手稿。
“這是老朽這些年整理的《幽雲州縣學田考》。”
他翻開第一本,紙頁泛黃,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有朱筆批註。
“哪一縣有多少學田,被誰占了,占了多少年,可有案可查的舊檔,老朽都記下來了。”
他又翻開第二本:“這是《邊塞書院沿革錄》。”
“幽雲境內大大小小的書院,創辦於何年,山長何人,出過多少生員,與哪些勢力有往來,都在這裡。”
第三本:“這是《胡人子弟求學錄》。”
“老朽私下走訪過不少胡人部落,記下哪些胡人想把孩子送進學堂,哪些部落頭人對漢學感興趣,哪些胡商在資助子弟讀書。”
他抬起頭,看著何明風,目光灼灼:
“何大人,老朽無用,這輩子隻能做個幕僚,跟在官老爺後頭寫寫畫畫。”
“但這些手稿,是老朽七年的心血。周大人沒做成的事,老朽盼著您能做成。”
何明風接過那幾本手稿,沉甸甸的。
他翻開封皮,入目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字跡工整清瘦,一筆一劃,都是歲月沉澱的心血。
邊角處有磨損,有幾頁還沾著水漬,顯然是經常翻閱。
“宋老丈……”
何明風的聲音有些發澀。
宋瑾擺擺手:“大人不必說什麼。老朽這把年紀,不求名不求利,隻求,隻求周大人在天之靈能看見,他唸了一輩子的事,有人接著做。”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笑容裡有幾分苦澀,也有幾分釋然:
“說來可笑,老朽在幽雲七年,見多了官員來來去去。”
“有的來了就想撈一把,撈完就走;有的想做事,做不成,走了;有的想做,也做成了幾件,升官走了。”
“隻有周大人……他是真想做,也是真做不成,最後把自己熬死了。”
“老朽本想跟他一起走。可他臨去前說,宋兄,你替我守著,等著下一個想做的人來。”
“你把這些東西給他看,告訴他,幽雲的事,有人記著。”
宋瑾站起身,向何明風深深一揖:
“何大人,老朽等到了。”
何明風起身,扶住他的手臂,久久無語。
……
正月十八,辰時。
風雪停了。
何明風推開房門,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映入眼簾。
院中積雪盈尺,幾棵枯樹被雪壓彎了枝。
天空仍是灰濛濛的,但雲層已經散開,露出一角淡淡的藍天。
老驛卒的兒子正在鏟雪,見何明風出來,點了點頭,繼續乾活。
那個瘦瘦的少年也在幫忙,看見何明風,有些靦腆地低下頭。
何明風走過去,從袖中摸出一串,遞給少年:“昨天謝謝你送的羊皮。”
少年連連擺手,不肯收。
何明風把錢塞進他手裡:“拿著。買點好吃的。”
少年攥著銅錢,臉漲得通紅,半天憋出一句:“大人……一路平安。”
何明風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宋瑾也起了,站在門口望著這雪後景象。
他的驢車已經被何四郎從雪裡刨出來,正在套車。
“宋老丈,這就要走了?”
何明風走過去。
宋瑾點頭:“老朽家在南邊,離此還有三百裡。雪停了,該趕路了。”
兩人相對無言片刻。
宋瑾忽然道:“何大人,老朽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講。”
“幽雲的事,難,但也不是沒法子。”
宋瑾望著北方,目光幽遠,“周大人吃虧就吃虧在太正。”
“他想一步到位,把所有的爛賬都理清,把所有的勢力都得罪光了。”
他轉過頭,看著何明風:“您不一樣。您在灤州那些事,老朽聽說過。清丈田畝,不是硬來,是讓富戶入股社倉。”
“抗旱爭水,不是硬壓,是弄什麼‘分級閘口’。您是能讓人心甘情願跟著您走的人。”
何明風沉默片刻:“宋老丈過譽了。”
“不是過譽。”宋瑾搖頭,“周大人臨終前說,幽雲若真要變,得等一個能‘犁地’的人來。老朽當時不懂,如今見著您,懂了。”
他笑了笑,拱了拱手:“何大人,老朽這就告辭了。”
“那幾本手稿,您留著。有用最好,沒用……就當留個念想吧。”
他說完,轉身走向驢車。
何四郎幫他把車趕出院門,老驛卒父子也站在門口,默默看著。
何明風送到驛門外,忽然問:“宋老丈,日後若有機會,可願再回幽雲?”
宋瑾回頭,怔了怔,隨即笑了:“老朽這把年紀,還能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
何明風道,“隻需像今日這般,把您知道的事,講給想做的人聽。”
宋瑾望著他,目光裡有一絲複雜的神色。過了片刻,他緩緩點頭。
“何大人,老朽記著了。”
驢車轆轆遠去,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那道清臒的青衫身影,漸漸消失在白茫茫的原野儘頭。
何明風立在驛門外,望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
……
巳時,陽光透過雲隙灑下來,雪地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何明風一行整裝待發。老驛卒父子幫他們把馬車趕出院門,那個少年站在一旁,依依不捨地看著蘇錦。
蘇錦昨天教他認了幾個字,他高興得什麼似的。
“好好學。”蘇錦衝他揮揮手,“等你認全了千字文,說不定能去靖安府念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