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驛館西跨院一片寂靜。
何明風獨坐窗前,案上攤著錢穀下午送來的幾張紙。
那是他記錄的見聞,密密麻麻,卻條理分明。
三條線索,清清楚楚。
其一,鎮國公庶子顧昭參加武舉,國公府重金延請名師改策論。
這是軍功集團在科場上的佈局。
武舉雖不及文舉受重視,卻是武職進階的重要途徑。
若顧昭中舉,國公府在軍中的勢力將更穩固。
其二,塞北書院與鎮國公府有隙,山長衛先生屢遭刁難。
這是文教與軍功的衝突。
衛先生能在這等壓力下維持書院,必是有風骨之人。
若能爭取到他支援,在幽雲的教化事業將多一分助力。
其三,瑞文閣在宣府設分號,私書猖獗。
這是利之所趨,也是隱患。
私書泛濫,不僅盜印牟利,更可能夾帶違禁內容。
何明風提筆,在《幽雲風土冊》上記下這幾行。
宣府所見:
一、鎮國公府三公子顧昭,庶出,應武舉,延名師改策論。
二、塞北書院山長衛某,與國公府有隙,書院屢遭刁難。
三、瑞文閣設分號於宣府,私書暢銷,蒙漢皆購。
擱筆時,遠處傳來雞鳴聲。
何明風推開窗,寒氣撲麵。
夜空繁星漸隱,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晨風中微微顫動,像在等待什麼。
他想起錢穀說的那句話:“剛到幽雲邊緣,三條線已經浮出水麵。”
是啊,剛到宣府,就窺見了幽雲局勢的冰山一角。
武舉、書院、私書,每一條線都牽扯著複雜的利益,每一條線都可能成為日後較量的戰場。
何明風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轉身回到案前,又將那三條線索看了一遍。
國公府、塞北書院、瑞文閣。
宣府之行,不過短短一日,卻已讓他對幽雲的生態有了更真切的體認。
這裡不是灤州,沒有邵家那樣一目瞭然的豪強。
這裡的勢力盤根錯節,水麵之下暗流湧動。
但他並不畏懼。
相反,心底升起一股隱隱的興奮。
就像當年初到灤州時那樣。
越是複雜的局麵,越有施展的空間。
窗外,晨光漸亮。
何明風將《幽雲風土冊》小心收好,吹滅油燈。
新的一天開始了。
……
正月十二,辰時。
何明風一行離開宣府,繼續北行。
驛丞這次倒殷勤了些,親自送到門口,滿臉堆笑:“何大人一路順風!下回再路過宣府,一定要來歇腳!”
何四郎撇撇嘴,低聲嘀咕:“變臉比翻書還快。”
何明風沒有理會,隻朝驛丞點了點頭,便上了馬車。
車隊駛出城門時,何三郎回頭望瞭望宣府巍峨的城垣,輕聲道:“明風,你說那國公府還會有什麼動作嗎?”
何明風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聞言淡淡道:“不會。咱們隻是路過,他送禮,我回禮,禮數周全,兩不相欠。”
“至於以後……”他睜開眼,目光平靜,“以後的事,到了靖安府再說。”
何三郎點點頭,不再多問。
車窗外,宣府的城牆漸行漸遠。
北方的原野更加開闊,道路兩旁偶爾能見到成片的軍屯田地,田埂上立著一個個簡陋的窩棚,衣衫襤褸的軍戶正在地裡勞作。
何明風望著那些身影,沉默良久。
他想起在灤州時,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戶。
他們和這些軍戶一樣,都是這龐大帝國最底層的基石,卻往往被遺忘在朝堂的奏章之外。
幽雲之行,他要做的事很多。
清學田、整書院、興教化、撫胡漢……
千頭萬緒,從何開始?
馬車轆轆向前,碾過凍硬的官道,駛向更深的北方。
……
正月十四,辰時。
馬車從宣府北門駛出時,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原野上。
何四郎攏了攏羊皮襖的領子,嗬出一口白氣:“這天兒,怕是要下雪。”
“下雪也得趕路。”
何三郎從車簾後探出頭,“張家口堡就在前頭,過了那兒,就真正進幽雲地界了。”
官道上的車馬漸多。
運貨的騾車、馱著皮毛的駱駝、三五成群的騎馬胡商,與他們擦肩而過。
那些胡商穿著各色長袍,有的戴皮帽,有的裹著頭巾,說著何四郎聽不懂的話,目光好奇地打量著這支小小的車隊。
何明風掀開車簾,望著窗外景象。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第一次親眼見到這麼多胡人。
在京城時,偶有胡商入貢,也不過三三兩兩。
在灤州四年,更是一個胡人也沒見過。
而此刻,那些高鼻深目的麵孔、五顏六色的袍服、混雜著各種口音的交談,讓他真切地意識到——
幽雲,真的到了。
“大人,”錢穀在旁輕聲道,“張家口堡是蒙漢互市的核心關口,一年四季商賈不斷。”
“這還隻是正月,若是七八月旺季,整條街都擠得水泄不通。”
何明風點點頭,目光落在一隊駱駝上。
那些牲畜高大溫順,背上馱著捆紮整齊的皮毛貨物,步履穩健地走過。
趕駱駝的胡人少年衝他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何四郎下意識也笑了笑,等人走遠了才反應過來:“他笑啥?”
“笑你傻。”
蘇錦騎馬從旁經過,扔下一句。
何四郎:“……我又沒惹她。”
何三郎在車裡笑出聲。
午時前後,前方出現一道雄偉的關牆。
與居庸關的險峻、宣府的方正不同,張家口堡的城牆更厚實,更粗獷,牆麵上布滿風沙侵蝕的痕跡。
關門前排著長長的隊伍,有漢商,有胡商,有馱貨的牲口,也有挑擔的小販。
幾個穿號服的軍士正在查驗貨物,偶爾從某輛車上抽出一件皮貨,翻看幾眼,又扔回去。
“這查驗倒不算嚴。”
何三郎觀察著,“比居庸關鬆多了。”
“居庸關防人,張家口通貨。”
錢穀道,“規矩自然不同。”
排隊等了小半個時辰,終於輪到他們。
查驗的軍士接過勘合看了看,又掃了一眼車隊,揮手放行,連車簾都沒掀。
何四郎有些意外:“這麼痛快?”
“人家見慣了來往官員。”
何三郎道,“隻要勘合齊全,誰耐煩多事?”
馬車駛入關城,眼前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