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營凱旋的鑼鼓聲,在灤州城回蕩了整整三日。
酒旗重新掛滿街巷,茶肆裡的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演繹著“韓指揮夜破葫蘆洞”。
孩童們舉著木刀在青石街上追逐嬉鬨,模仿軍陣衝殺。
這座漕運樞紐似乎已一掃陰霾,恢複了往日生氣。
葛知雨帶著丫鬟小環,乘一頂青布小轎,出了州衙後門。
轎簾微掀,葛知雨目光掃過街道。
賣炊餅的老漢攤位前,蹲著個衣衫襤褸的婦人,懷裡嬰孩哭聲微弱。
巷口蜷縮著兩個七八歲的女童,正從垃圾堆裡撿拾菜葉。
更遠處,城牆根下新搭了幾處窩棚,隱約傳來老人咳嗽聲。
“停轎。”
葛知雨輕聲道。
小環掀簾:“夫人?”
“去買十個炊餅,給那對母女。”
葛知雨遞過碎銀,“問問她是哪裡人,孩子病了多久。”
小環應聲而去。
葛知雨坐在轎中,拿出袖中一本小冊。
這是她自來到灤州城,這麼多天來讓蘇錦、何四郎暗中查訪的記錄。
“灤州十年前戰後遺孤二十七人,確認被棄女童九人”
“北城寡婦巷聚居寡婦四十三戶,半數無業”
“西山逃難來灤的流民中,有孕婦六人,產後恐無力撫養”
……
每一個數字,都是一張瘦弱的麵孔。
小環很快回來,眼圈微紅:“夫人,那婦人原是西山腳農戶,丈夫上月被匪害了,帶著三個月大的娃來城裡投親,親戚不肯收。”
“孩子發熱兩天了,她沒錢抓藥……”
葛知雨閉目片刻,再睜眼時已有了決斷:“回衙。”
當日下午,州衙後宅花廳。
葛知雨將一份自己所寫的《灤州慈幼局籌議疏》推到何明風麵前。
何明風正批閱著按察使司嘉獎靖安營的文書,抬頭看見妻子眼中少見地透著不容置疑的光。
“知雨,你這是……”
“夫君請看。”
葛知雨翻開冊子,裡麵不僅有資料,還有她親手繪的草圖。
院落佈局、男女分割槽、課業安排、預算明細。
“戰後遺孤、棄嬰、貧婦,這些人的苦處,官府的賑濟隻能救一時。我想設一所長久之局。”
何明風細細翻閱,越看神色越鄭重。
“慈幼局收養孤童,女紅坊收容貧婦……還要教女童識字?知雨,這‘識字’一條,恐惹非議。”
“陳夫子那邊……”
“所以我不單乾。”
葛知雨眨眨眼睛,早已籌謀,“以‘何夫人倡議,士紳女眷共襄’為名。”
“雖說陳夫子為人古板,但是他孫女陳婉前日來送繡樣,我與她聊過,她對此事頗有興致。”
“若能拉上陳家的旗號,阻力便小一半。”
何明風沉吟:“錢從何來?”
“啟動銀兩,我可以用嫁妝墊付。”
葛知雨道:“後續開支,女紅坊接官府訂單自營,夫君莫忘了,靖安營冬衣、州衙官吏常服、乃至日後漕運旗幟篷布,都是需求。”
葛知雨點了點紙麵上的分組計件製幾個字,“這是蘇錦說的法子,多勞多得,女子們自有動力。”
她頓了頓,聲音放柔:“夫君,你治的是灤州的‘法’與‘兵’。我想治的,是灤州的‘病’與‘窮’。”
“這兩件事,本就該是一體兩麵。”
何明風凝視葛知雨良久,忽然笑了:“夫人這是要學範文正公,設義莊、辦義學?”
“不敢比先賢。”
葛知雨也笑,“隻想在力所能及處,點一盞燈。”
“好,我支援夫人。”
何明風握住了葛知雨的手,眼眸中也倒映出葛知雨的輪廓:“夫人想做什麼,便放手去做吧。”
“一切有我。”
……
三日後,灤州城西舊茶鹽使司的一處荒廢彆院,悄無聲息地換了主人。
地契上的名字是個陌生的“周娘子”,實則是葛知雨托蘇錦找的可靠中人代持。
院落三進,有房二十餘間,雖破敗但結構尚好,後院還有一口甜水井。
八月二十,慈幼局籌備悄然開始。
修繕工匠是範三爺介紹的漕幫下屬工隊,工頭老吳得了吩咐:“手腳麻利,但動靜要小,尤其前半月彆張揚。”
工錢由葛知雨私房支給,賬目卻走得明白。
她特意請一個女子來算賬,這女子早年喪夫,帶著幼子艱難度日,卻有一手好算盤。
九月初五,慈幼局修葺完畢,掛牌那日卻出了岔子。
清晨,葛知雨正要出門,小環急匆匆跑來:“夫人,不好了!西院門口來了幾個人,說是邵家的人,說那院子是他們邵家祖產,要咱們要麼高價買斷,要麼三日搬走!”
葛知雨眉頭微蹙:“地契手續齊全,何來祖產之說?”
“他們說……說茶鹽使司當年是從他們邵家暫借的,有舊契為憑。”
小環急道,“還帶了幾個潑皮,在門口嚷嚷,說咱們強占民宅,要報官呢!”
葛知雨略一思索,反而冷靜下來:“邵啟泰剛倒,旁支就敢如此張揚?隻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沉吟片刻,“小環,你去前衙找蘇錦姑娘,請她扮作客商,打聽打聽邵家近日有什麼動靜。切記,莫驚動老爺。”
又對另一丫鬟道:“備轎,我去會會此人。”
西院門口已圍了些看熱鬨的百姓。
一個穿著綢衫、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男子正指手畫腳,身後四五個短打漢子抱臂而立,神色不善。
葛知雨的轎子落地,小環掀簾。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藕荷色纏枝蓮紋褙子,頭戴銀簪,雖樸素卻端莊。
那人見她是個年輕婦人,眼中掠過輕視,拱手道:“這位夫人,在下邵才,奉邵文廣邵老爺子之命來收祖產。還請夫人行個方便。”
葛知雨微笑:“邵管家,這院落的地契在永平府衙過了明路,稅銀交足,如何成了邵家祖產?”
邵才從懷中掏出一張發黃的紙:“夫人請看,這是地契副本,這院子原是我邵家老太爺購下,後借給茶鹽使司做暫居之所。”
“茶鹽使司裁撤後,房產理應歸還。”
葛知雨掃了一眼那“副本”,紙張陳舊是真,但印章模糊,顯然是做舊的把戲。
她不急不惱:“既如此,邵管家何不報官?州衙就在城中,何大人自會依律明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