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內瞬間一靜。
幾個族老互相望瞭望,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恐懼。
何明風……想乾什麼?
難不成要定他們的罪不成?
邵文廣咬了咬牙:“去就去,咱們這些老骨頭一起去!
“我就不信,知州大人真能把咱們都關起來!”
法不責眾,他們一群老頭子都去,總不能真的把他們這群人都抓起來殺了了事吧!
不一會兒,幾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穿著體麵的舊綢衫,來到了州衙二堂。
隻不過這些人神色拘謹中帶著忐忑,也有一絲倚老賣老的倔強。
他們行禮後,邵文廣的便顫巍巍開口,重複起街頭哭訴的那套說辭。
無非是“宗族一體”、“血脈相連”、“老弱無辜”、“乞求憐憫”。
何明風耐心聽完,沒有動怒,隻是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
“邵老先生,諸位族老。你們所言宗族之情,人倫之理,本官並非不懂。”
何明風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然而,法理大於情理,國法高於家規!”
“邵啟泰之罪,樁樁件件,方纔衙外‘案示欄’上已公示於眾,可謂罄竹難書!”
“他侵奪的是國家軍屯,逼反的是朝廷經製之軍,謀害的是同僚上官,更欲刺殺本官!”
“此等行徑,已非一家一族之私惡,乃是禍國殃民、動搖國本之公罪!”
何明風一套帽子蓋下來,幾個族老身量都矮了半截。
他們何嘗不知道邵啟泰一事已經沒救了,隻不過想倚老賣老,再問州衙要點好處罷了……
何明風頓了一頓,看著幾位族老微微變色的臉,繼續道:“按《大盛律》,如此重罪,本可株連親族。”
這句話說出來,幾個膽小的族老好懸差點腿一軟就跪倒在地。
彆啊!
他們隻是想來要點好處的,好處要不到也就算了。
最後要是把自己給繞進去了,這叫什麼事兒?!
劭文廣臉色也白了。
這新知州年輕,行事大刀闊斧,什麼人都敢抓,什麼事兒都敢辦。
難不成……真要把他們都抓起來?!
那可就糟糕了……
就在這個時候,幾個邵家族老又聽何明風說道。
“然朝廷體念上天好生之德,陛下懷柔遠人之心,更因灤州百姓多年受其荼毒,亟待安定。”
“故本官判決,隻究首惡邵啟泰一係直係血親,對其參與罪行之家眷依法懲處。”
“對其餘絕大多數邵氏族人,隻要未曾參與罪行,朝廷法外開恩,不予株連。”
“這,已是莫大的仁政!你媽豈可不知足,反以宗親情誼為由,行乾擾國法施行之實?”
何明風話音落下,幾個邵家的老頭子心中先是小小的鬆了口氣。
事情看來還有迴旋的餘地。
隻不過……何明風這話說的實在義正言辭。
邵文廣等族老被這番話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儘管如此,還是有人硬著頭皮囁嚅道:“大人……即便不株連,可家產抄沒,許多旁支族人失了生計,也是實情……求大人垂憐……”
“生計?”
何明風語氣稍緩,挑了挑眉,“本官今日請諸位來,正是要言明此事。”
“邵啟泰之罪,止於其身及其同謀。邵家百年積累,有罪惡所得,亦有族人正當經營所獲。”
“州衙抄沒,隻限邵啟泰一係名下財產及其非法所得。”
“對於邵家其他各房各支,凡財產來源清白,有契約為憑者,州衙絕不妄動一分一毫!”
此言一出,幾位族老先是吃了一驚,接著精神一振。
這等於劃清了罪產與族產的界限,保護了大多數未涉案族人的根本利益。
這和邵啟明說的一模一樣啊!
竟然是真的!
邵啟明這家夥沒有騙他們!
不等幾個老頭麵上有喜色,何明風接著道:“至於那些確實依賴主枝接濟、如今生活無著的旁支遠親,州衙亦非絕情。”
“本官已決定,將從抄沒的邵啟泰非法所得中,劃出專門一部分,設立‘邵氏恤孤扶困金’,由州衙與邵氏族中公推的公正之人共同管理。”
“專門用於救濟邵氏一族中確係清白、又無以為生的孤寡老弱,助其渡過難關,維持基本生計。”
“但是,”何明風語氣再次轉嚴,“此等恩恤,隻給予安分守己、不再生事之族人。”
“若仍有族人,或受外人蠱惑,以為可以憑借哭鬨、串聯、散佈流言等方式,脅迫官府,乾擾法度,為罪人張目。”
“那麼非但‘恤孤金’與之無緣,本官亦將視其為邵啟泰餘黨,嚴查其過往,依法追究!”
“何去何從,諸位族老,可回去細細思量,曉諭全族!”
一番話,條理清晰,恩威並施,既有法理的剛性底線,又有人情的彈性空間,更指明瞭合作與對抗的不同後果。
幾位族老都是人精,豈能聽不明白?
繼續鬨,可能真的什麼都得不到,甚至引火燒身。
配合州衙,劃清界限,不僅能保住自家正當財產,族中真正困難的人還能得到救濟。
邵文廣與其他族老交換了眼神,最終帶頭躬身:“大人……大人所言,情理法兼備,老朽等……明白了。”
“回去定當約束族人,安分守己,絕不再行滋擾之事。”
“如此甚好。”何明風頷首,“望爾等謹記今日之言。”
“灤州欲新生,需所有人共勉。邵氏百年大族,若能滌清汙濁,明辨是非,子弟中未必不能出新的賢才,為鄉裡再造福祉。”
族老們諾諾退下。
次日,州衙街口跪哭的邵家老弱悄然散去。
市井間那些“兔死狐悲”的竊竊私語,在日益清晰的罪證和州衙明確“罪不及族”、“保護正當私產”的承諾下,也漸漸失去了市場。
多數與邵家有牽連的商戶,開始重新觀望,計算利弊,思考如何在新的規則下生存發展,而非沉溺於對舊日蔭庇的哀悼。
灤州內部這最後一道、也最綿軟的阻礙,在他有理、有利、有節的應對下,亦如春雪見陽,悄然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