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列出了簡明清單:“據查,永初四十二年至五十年,邵啟泰夥同趙振奎,共侵奪灤州衛軍屯田計二百八十七畝四分。”
“摺合市價逾萬兩,實付不足三千兩。致黑旗營等軍戶百餘家流離失所。”
一份摘錄了邵福關於王百戶之死的證詞關鍵句:“親眼見趙千戶親兵以刀鞘重擊王百戶後腦,推下懸崖。”
還有千日醉藥瓶的描摹圖和調兵手令的複製品,旁邊附有醫官驗藥結果和手令內容的通俗解釋。
每一塊案示欄前,都很快聚集了大量百姓。
識字的湊近細看,不識字的則豎起耳朵聽書吏高聲講解。
“各位鄉親父老!看這裡!這便是邵半城當年如何用一張紙、兩種寫法,就把軍戶的好田變成他自家產業的把戲!”
“五兩銀子買二十畝好田,天下哪有這般自願買賣?!”
“再看看這個!十二個衛所精兵,扮成仆役,帶著這種迷藥,要在酒宴上害何大人!這是謀害朝廷命官,是造反啊!”
“那王百戶,好好的一個軍官,就是不肯同流合汙,就被他們活活打死扔下懸崖!十年冤屈啊!”
書吏們講得義憤填膺,百姓們聽得怒火中燒。
看向街口那些邵家老弱的眼神,漸漸從單純的同情,變成了複雜難言的審視。
竊竊私語的內容也變了。
“原來邵半城乾了這麼多傷天害理的事……”
“怪不得何大人要嚴辦,這換了誰也不能饒啊!”
“他們家的人是可憐,可那些被逼死的軍戶,被奪了田的百姓,就不可憐嗎?”
輿論的風向,在確鑿的證據麵前,開始悄然回轉。
邵家老弱們的哭聲,在案示欄那無聲卻震耳欲聾的罪證麵前,顯得蒼白而空洞了許多。
等到邵家的人都回到祠堂後,他們就看到祠堂中間站著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正是邵啟明。
祠堂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其中一個族老名叫邵文廣,也是此次讓邵家老幼去州衙哭鬨的策劃者。
他對邵啟明這個“出賣家族”的三房本就不滿,見他前來,臉色更是不善。
“啟明,你還有臉來宗祠?”
邵文廣冷哼道。
邵啟明不以為意,自顧自坐下,開門見山:“諸位叔伯,侄兒今日來,不是來吵架的,是來救邵家滿門的。”
“救?我看你是要把邵家往死路上逼!”
邵文廣怒道。
“往死路上逼的,是門外那些哭哭啼啼,還有在背後攛掇的人!”
邵啟明聲音陡然提高,目光掃過眾人,“你們以為,讓些老弱去州衙前哭幾聲,就能讓何大人心軟?”
“就能保住邵啟泰那份註定要被抄沒的家產?還是能抹掉他侵吞軍屯、謀殺害命、刺殺朝廷命官的天大罪過?!”
他站起身,指著宗祠外州衙的方向:“聽聽!外麵現在說的什麼?”
“何大人已經把邵啟泰的罪證一條條、一件件,貼滿了灤州城!”
“那些田是怎麼奪的,人是怎麼殺的,陰謀是怎麼設的,白紙黑字,畫影圖形!全灤州的百姓現在都看得明明白白!”
“我們邵家,現在在灤州人眼裡,不是百年望族,是藏汙納垢、罪孽深重的賊窩!”
幾位族老臉色發白。
他們深居簡出,尚未親眼去看那案示欄。
邵啟明壓低聲音,語氣急促犀利:“你們知道前幾日何大人今天見我,說了什麼嗎?他給了我一條生路!”
“因為我指證有功,又主動交還了所有來路不正的田產鋪麵!”
“他親口承諾,隻究邵啟泰一係,不株連其他各房!正當產業,一律保護!”
“甚至還答應,從抄沒的財產裡撥出錢來,設立基金,救濟族中真正孤苦無依的人!”
“這是恩典!是天大的恩典!”
邵啟明環視眾人,“可你們在做什麼?你們在挑戰他的底線,在撩撥他的怒火!”
“你們以為聯名上告、聚眾哭訴有用?上麵按察司的公文都被他頂回去了!”
“衛所那幾個想鬨事的軍官,前些日子就被他抓了下獄!你們比按察司還硬?比拿刀的軍官還橫?”
看著啞口無言的族老們,邵啟明最後丟擲了致命一問。
“你們是想讓何大人覺得,我們整個邵氏家族,都是邵啟泰的死黨,都冥頑不靈,都該被連根拔起,才滿意嗎?!”
這話如同冰水澆頭,讓幾位頭腦發熱的族老瞬間清醒,脊背發涼。
他們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正在將整個家族推向真正的深淵。
邵文廣顫抖著嘴唇:“可……可那些田產、家業……還有族中許多依靠主枝生活的人……”
“斷尾求生!”
邵啟明斬釘截鐵,“丟了那些不乾不淨的,保住清清白白的!”
“依靠主枝的,以後靠州衙的救濟基金和自家努力!”
“麵子丟了,裡子還在,家族香火就在!要是再鬨下去,裡子麵子一起丟乾淨,邵家就真成了灤州的曆史了!”
邵啟明放緩語氣,帶著一絲疲憊和懇切:“叔伯們,醒醒吧,這世道,變了。”
“何明風這把火,燒掉的是朽木,未必不能給新芽騰出地方。”
“我們邵家要想在灤州繼續立足,甚至將來有重新起來的一天,現在要做的不是對抗,是順應,是切割,是爭取在新規矩下活下去、活得好的資格!”
“我邵啟明三房,已經這麼做了。何大人給了我承諾。你們呢?”
恩威並施,利害剖析,加上邵啟明這個內部榜樣的現身說法,動搖了一些族老們的意誌。
可是邵文廣還是固執道:“老夫不信,咱們這些老家夥一起去州衙哭,難不成他何明風還能把我們這把老骨頭全都打入大牢不成?”
邵啟明見這個族叔如此冥頑不靈,不由得冷笑一聲:“那就請叔叔不妨去試試,看看何大人到底會如何做!”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候,忽然從外麵連滾帶爬跑進來一個邵家的小輩,
他滿頭大汗,氣喘籲籲,見到家中族老都在,連忙喘著氣大聲喊道:“幾位族老,何大人,何大人找人請你們去州衙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