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永昌綢緞莊的東家,是邵啟泰表侄女婿的連襟。
城西最大糧行豐泰號的三掌櫃,娶了邵家偏房的一位庶女。
北街當鋪恒裕典的幕後東家,乾脆就是邵家五房的一位老爺。
更彆提那些與邵家有長期供貨、承包、租賃關係的數百家中小商戶、作坊、田產佃戶。
往日,邵家是遮天大樹,樹下自有蔭涼,也自有必須遵從的規矩。
如今,大樹轟然倒下,砸起漫天塵土,也讓那些依托大樹生存的藤蔓都暴露在灼熱的陽光與不確定的風雨中。
最初的震驚過後,一種名為兔死狐悲的情緒,開始在某些場合私下蔓延。
興盛樓茶館的雅間裡,幾個相熟的商戶東主聚在一起,麵前的茶早已涼透。
“抄家啊……那可是百年邵家。”
布商趙掌櫃撚著腕上的佛珠,聲音低沉,“說抄就抄了。”
“何大人……手段是不是太厲了些?”
糧行錢東家蹙著眉,“邵半城是有罪,可這連根拔起……咱們灤州商界,怕是要傷筋動骨。”
“何止傷筋動骨?”
瓷器行的孫老闆壓低聲音,“聽說接下來要清丈田畝,整頓市易。”
“今天能這樣對邵家,明天誰知道會不會……咱們這些年,誰沒跟邵家做過生意?誰沒走過些人情門路?真要細查起來……”
幾人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難以言說的憂慮。
他們未必同情邵啟泰,甚至可能暗中受過邵家擠壓。
但何明風展現出的那種無視百年根基、無視盤根錯節關係網的鐵腕,讓他們感到了另一種寒意。
那是一種規則被徹底打破、未來變得莫測的寒意。
類似的私語,在商會聚會時,在酒樓宴飲間,在店鋪打烊後的賬房裡,悄然傳遞。
話題逐漸從對邵家的感慨,滑向對何明風政策的隱憂。
“年輕氣盛,隻知破,不知立。”
“用匪類(指韓猛),壓士紳,非長治久安之道。”
“灤州經此折騰,商氣怕是要散了。”
這些言論並未公開宣揚,卻像黴菌一樣在特定的圈子裡滋生,形成一種不利於新政推行的隱性輿論氛圍。
與此同時,邵家內部,另一股更直接的力量也在醞釀。
邵啟泰一係是主枝,但邵氏宗族龐大,旁支、遠親眾多。
許多族人雖未直接參與核心罪行,但與主枝利益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如今主枝傾覆,家產抄沒,許多族人的生計、地位瞬間受到衝擊,恐慌與怨憤交織。
在幾個素有威望的遠支族老暗中串聯下,一場針對州衙的攻勢開始策劃起來。
他們的理由似乎站在了道德的製高點:邵啟泰有罪,但宗族無辜;法度不外乎人情;朝廷仁政,當恤老憐貧。
六月初八一早。
約莫二三十名邵家老弱婦孺,在幾個中年族人的帶領下,聚集到了州衙斜對麵的街口。
他們大多穿著素舊衣衫,神情悲慼,其中幾位白發蒼蒼的老嫗更是被攙扶著,低聲啜泣。
很快,他們便麵向州衙大門,跪倒一片。
“青天大老爺開恩啊——!”
“族長大罪,可族人無辜啊——!”
“求大人給條活路,莫要讓我等老弱無依啊——!”
悲切的哭聲、哀求聲,打破了州衙街清晨的肅穆。
路過的百姓紛紛駐足,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同情弱者是人類天性,更何況是這些看似毫無反抗能力的老人、婦女和孩子。
很快,圍觀者越聚越多,竊竊私語中開始夾雜對州衙過於嚴苛的些許質疑。
州衙門口的衙役如臨大敵,卻也不敢對這些哭跪的百姓動粗,局麵一時有些僵持、尷尬。
州衙內的何明風,很快接到了稟報。
錢穀麵露憂色:“大人,此計陰柔,卻最是難纏。若處置不當,恐損大人清譽,予人口實。”
何明風走到二堂窗前,遠遠望著街口那跪伏的人群和圍觀的百姓,臉上並無怒色,反而露出一絲瞭然。
“預料之中。他們不敢鼓動青壯衝擊官衙,便用老弱婦孺來博取同情,以宗族親情來模糊法理界限。”
“這是陽謀,也是試探。”
“大人,是否讓衙役驅散?”
張龍一抱拳,粗聲粗氣地開口問道。
“驅散?”
何明風搖頭,“那正落入其彀中,坐實酷吏之名。”
“待這等以情掩理之事,便需以更徹底的理與更透明的公平來應對。”
“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到底誰在理,誰在胡攪蠻纏。”
何明風心裡有了主意,當即下令:“錢先生,你立刻組織刑房、戶房書吏,選取邵啟泰、趙振奎案中最核心、最無可辯駁的罪證。”
“例如那幾份陰陽田契的關鍵部分,侵吞軍屯的簡明清單,謀殺王百戶的證人證詞要點、以及千日醉與調兵手令的圖文說明。”
“用大白話寫清楚,不要之乎者也,要讓販夫走卒都能聽懂。”
“然後,謄抄放大,張貼於州衙外牆及四門之外顯眼處,設專人看守,命其曰案示欄。”
“再安排口齒伶俐的書吏,每日上下午各一個時辰,在案示欄前當眾宣讀講解,回答百姓疑問。”
“務必讓每一個路過的人,哪怕不識字,也能明白邵啟泰、趙振奎到底犯了何等十惡不赦之罪!”
“妙啊!”
錢穀眼睛一亮,“如此一來,是非曲直,一目瞭然。”
“百姓同情弱者的心腸,總硬不過對滔天罪惡的憎恨。”
“當他們知道這些跪求的人所維護的,是怎樣一個罪人,同情便會大打折扣。”
當日午後,數塊嶄新的木牌便矗立在了州衙外牆和四門附近。
木牌上貼著大幅的宣紙,上麵是工整而醒目的文字和簡單的圖示。
一份展示了“陰陽田契”的對比:左邊是邵家與軍戶簽訂的“賣田契”,寫明“自願賣田二十畝,價銀五兩”。
右邊是同時期官府存檔的“過戶契”,卻寫著“該田係無主荒地,由邵某開墾,作價五十兩入冊”。
旁邊文字注釋:“邵啟泰以此法,僅用市價一至三成,侵奪軍戶田產數百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