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恐怖遊戲裡開醫院 第255章 阿四的發現
蘇州河的臭氣在午後陽光蒸騰下愈發濃鬱。阿四赤著腳,踩在發燙的淤泥裡,手裡那根帶鐵鉤的竹竿在垃圾堆裡翻攪。汗珠子順著他黝黑的脖頸往下淌,浸濕了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汗衫。
「冊那,今朝黴頭觸到哈爾濱。」他啐了一口,翻了大半個時辰,就撿到幾個空罐頭瓶,賣不了幾個銅板。
前麵是法租界後牆根的垃圾堆,這兒有時候能翻到好東西——那些洋人或者有錢人家丟出來的「破爛」,在阿四眼裡都可能是寶貝。他記得上個月就在這裡撿到過半塊懷表,換了三斤糙米。
竹竿鉤到一個鐵皮盒子,沉甸甸的。
阿四眼睛一亮,用力把它拖出來。盒子巴掌大小,墨綠色,邊角已經鏽蝕,鎖扣壞了,蓋子虛掩著。他四下看看——旁邊幾個撿垃圾的老頭老太都在埋頭翻找,沒人注意他。
他蹲到牆根陰影裡,小心翼翼開啟盒子。
裡麵沒有他期待的金銀首飾,隻有一疊燒過的紙。大部分已經炭化,一碰就碎成黑灰。阿四失望地「嘖」了一聲,正要丟掉,卻看見底下還壓著幾張沒燒透的。
他抽出那幾張殘片。
紙上畫著東西。阿四不識字,但他認得圖。
一張紙上畫著像蒼蠅翅膀的東西,密密麻麻的紋路,旁邊標注著很小的數字——他看不懂數字,但看得出畫得非常精細。另一張殘片上畫著幾個齒輪,大套小,小咬大,複雜得讓他頭暈。還有一張,畫的是個長條形的玩意,兩頭尖,中間有幾個圓圈,像是什麼蟲子身體的結構。
「啥物事……」阿四嘀咕著,把紙片翻來覆去地看。
畫這圖的人手真巧,比廟裡畫壁畫的師傅還精細。阿四雖然窮,但從小喜歡看街邊的畫片,過年時城隍廟賣的灶王爺畫像,都沒這圖畫得細致。
他注意到紙張邊緣有焦痕,像是被人匆忙燒掉,但沒燒乾淨就扔了。紙的質地也好,不是普通草紙,摸上去滑溜溜的,他在當鋪窗戶外頭見過——那是洋人用的什麼「道林紙」,老價錢了。
「肯定不是一般人家。」阿四心裡琢磨。畫這種東西,用這麼好的紙,燒了還扔到這種地方……
他腦子裡突然閃過前幾天在橋洞底下看到的場景:那個被拖走的小寧波,血淋淋的腿在地上拖出兩道印子。還有這些日子,街上總是有憲兵隊的車嗚嗚叫著過去。
阿四的手抖了一下。
這東西不能留。
他本能地想扔掉,可手指捏著紙片,又猶豫了。畫得太好了,他長這麼大,沒見過畫得這麼好的圖。扔了可惜,而且萬一……萬一能換點錢呢?
不遠處傳來吆喝聲:「滾開滾開!看什麼看!」
阿四慌忙把紙片塞進懷裡,鐵皮盒子踢回垃圾堆,抓起自己的麻袋和竹竿,低著頭快步離開。拐過兩個弄堂,他纔敢回頭看一眼——兩個穿黑褂的76號特務正在驅趕那些撿垃圾的老人。
「媽的,這世道……」阿四罵了句,手心全是汗。
他鑽進自己住的棚戶區。這片窩棚擠擠挨挨,晾衣竿橫七豎八,女人的罵街聲、小孩的哭鬨聲、煤球爐子的煙味混在一起。
「阿四,撿到啥好東西了?」隔壁王阿婆正在生爐子,嗆得直咳嗽。
「屁也沒有。」阿四悶聲應道,鑽進自己的棚子。
說是棚子,其實就是幾塊破木板和油氈布搭的,勉強能躺個人。他把麻袋扔在角落,從懷裡掏出那幾張紙片,就著棚頂漏下的光又仔細看。
越看越覺得不尋常。
那些齒輪的齒,每一個都畫得一般大小,一般形狀。翅膀上的紋路,左右兩邊對稱得一絲不差。這得是多仔細的人才能畫出來?
阿四忽然想起去年在碼頭,見過一個東洋來的工程師,拿著一張機器圖紙指揮工人安裝。那圖紙上的畫,就跟這幾張有點像,都是精細得嚇人。
「難道……是東洋人的東西?」他心裡咯噔一下。
可如果是東洋人的,為什麼要燒掉?還扔在法租界後頭?
棚子外傳來腳步聲,阿四趕緊把紙片塞進枕頭底下——那枕頭其實是個破包袱,裡麵塞著稻草。
「阿四!死哪裡去了!」是包租婆的破鑼嗓子。
阿四鑽出棚子,賠著笑:「阿姐,我在呢。」
包租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叉著腰:「這個月的房錢,拖了三天了!再不交,明朝就給我滾出去!」
「阿姐,再寬限兩天,我明朝肯定去碼頭搬貨,拿到工錢就交……」
「兩天?我信你個鬼!上次也說兩天,拖了一個禮拜!」包租婆唾沫星子噴到他臉上,「我告訴你,今朝不交,夜裡就把你這些破爛全扔河裡去!」
阿四低聲下氣地求,好說歹說,答應明天一定交錢,包租婆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回到棚裡,阿四一屁股坐在草蓆上,摸出懷裡最後半個窩窩頭,啃了兩口,硬得像石頭。他盯著那破包袱,枕頭底下那幾張紙片彷彿在發燙。
這東西,能換錢嗎?
賣給誰?
他想起閘北有個收舊貨的老張頭,什麼都收,有時候也收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可老張頭膽子小,萬一這是什麼要命的東西……
阿四又想起小寧波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狠狠咬了口窩窩頭,做出決定:明天先去碼頭搬貨,把房錢湊上。這幾張紙,先藏著,看看風聲再說。
夜深了,棚戶區漸漸安靜下來。隻有遠處百樂門的霓虹燈光隱約映在天邊,紅紅綠綠,像另一個世界。
阿四躺在草蓆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枕頭底下那幾張紙,硌得他難受。
他索性爬起來,摸出紙片,又借著月光看。手指摩挲著紙張光滑的表麵,那些精細的線條在昏暗光線下彷彿活了過來——齒輪會轉動,翅膀會震顫。
「畫這東西的人,肯定是個能人。」阿四喃喃自語。
能人畫的東西,怎麼會落到垃圾堆裡?
除非……是不能留的東西。
他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如果把這東西交給……交給那些和東洋人作對的人呢?他聽說過,有些人在暗地裡打鬼子,殺漢奸。橋洞裡那些血跡,弄堂口突然消失的鄰居,也許都和他們有關。
可怎麼找他們?找到了,人家會信他一個撿垃圾的嗎?會不會反而把他當探子給……
阿四打了個寒顫。
他把紙片重新塞回枕頭底下,躺回去,睜著眼睛看著棚頂漏進來的那一小塊夜空。星星看不見,隻有上海灘永遠不滅的、屬於有錢人的燈火,把天空映成暗紅色。
第二天一早,阿四去了碼頭。
十六鋪碼頭永遠是人擠人,汗臭、魚腥、貨物黴爛的氣味混在一起。工頭是個疤臉漢子,手裡提著皮鞭,看見阿四就罵:「又是你!昨天偷懶,今天還想搬貨?」
「劉爺,我昨天是肚子疼……」阿四哈著腰。
「疼你媽!」工頭一腳踹過來,「滾滾滾,今天人夠了!」
阿四被踹得一個趔趄,周圍等活的苦力們麻木地看著,沒人說話。他哀求半天,工頭纔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去去,最後麵那堆麻袋,搬完給五個銅板。」
那堆麻袋堆得像小山,裝的是東北運來的大豆。每袋至少一百五十斤。阿四咬咬牙,往手心啐了兩口唾沫,扛起一袋。
從早上搬到中午,肩膀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五個銅板到手,還不夠買三斤棒子麵。
阿四坐在碼頭邊的石墩上喘氣,從懷裡摸出個乾餅子啃。江麵上,日本人的巡邏艇突突地開過去,太陽旗刺眼。
「聽說了嗎?」旁邊兩個苦力低聲交談,「昨天晚上百樂門出事了。」
「啥事體?」
「說是抓什麼『幽靈』,打起來了,死了好幾個人。」
「幽靈?鬼啊?」
「不是鬼,是專門殺日本人和漢奸的……說是來無影去無蹤……」
阿四豎起耳朵聽,手裡的餅子忘了啃。
「我表弟在巡捕房當差,他說啊,那些死人身上,有時候找不到傷口,就突然死了,邪門得很……」
「噓!輕點!不要命了!」
兩人不敢再說,埋頭啃自己的乾糧。
阿四的心砰砰跳起來。枕頭底下那幾張紙,那些精細得不像人畫的圖……翅膀,齒輪,蟲子的身體……
一個荒唐又可怕的念頭鑽進他腦子:那該不會就是……「幽靈」的東西吧?
他被自己這個想法嚇到了,手一抖,餅子掉在地上。他趕緊撿起來,拍掉灰,繼續啃,可嘴裡一點味道都沒有了。
下午,阿四又搬了兩趟貨,湊了八個銅板。回去的路上,他特意繞到老城隍廟,在賣香燭的攤子前徘徊了很久。
他聽說過,有些訊息靈通的人,會在這裡交換情報。可他一個撿垃圾的,誰會理他?
「阿哥,要求支簽嗎?」一個算命瞎子忽然開口。
阿四嚇了一跳,搖搖頭要走。
瞎子卻壓低聲音:「我看你印堂發黑,手裡拿著不該拿的東西。」
阿四渾身僵住。
瞎子嘿嘿笑了兩聲,又恢複了平常語調:「要求簽嗎?不準不要錢。」
阿四逃也似的離開了城隍廟。
回到棚戶區,天色已暗。他把八個銅板交給包租婆,又捱了一頓罵,才保住自己的棲身之處。
棚子裡,他點起撿來的半截蠟燭頭,昏黃的光照亮巴掌大的地方。他掏出那幾張紙,平鋪在草蓆上。
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小心翼翼地把紙片重新包好,這次沒有塞回枕頭底下,而是掀開角落裡一塊鬆動的地磚,把紙包埋進去,再把磚蓋好,撒上灰土。
這東西,他不知道是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他知道,這世道,有些東西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他看見了小寧波被拖走,就像他聽見了「幽靈」的傳說,就像他撿到了這幾張燒不掉的圖紙。
窗外,又響起了憲兵隊摩托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阿四吹滅蠟燭,躺在黑暗裡,睜著眼。
今夜,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