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恐怖遊戲裡開醫院 第246章 魚餌
下午三點,林公館西廂的小客廳裡光線正好。
高誌傑靠在法式絲絨沙發上,手裡把玩著一個黃銅打火機,哢嗒、哢嗒,火苗竄起又熄滅。林楚君坐在他對麵的琴凳上,正低頭翻著一本時裝畫報,可指尖泛白,顯然沒看進去。
「武田這幾天來得勤,」她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窗外的蟬鳴蓋過,「昨天帶了日本領事館的參讚,說是給我父親引薦。」
「你父親怎麼說?」高誌傑沒抬頭,目光落在打火機跳動的火焰上。
「還能怎麼說?」林楚君苦笑,「自然是『蓬蓽生輝』、『多謝提攜』。」她合上畫報,起身走到窗邊,撩開蕾絲紗簾一角往外看,「門口多了兩個生麵孔,賣煙的,從昨天站到現在了。」
高誌傑手上的動作停了。
「武田這是要明牌了。」他收起打火機,站起身走到林楚君身邊,從她肩後看向街對麵。果然,一個穿著舊馬褂的男人蹲在梧桐樹下,麵前擺著香煙攤,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林公館大門。
「他等不及三個月了,」林楚君放下簾子,轉過身,正對上高誌傑的眼睛,「我父親那個部長的位置,南京那邊已經有風聲了,月底就要定人。武田得在那之前把婚事敲死。」
「所以你前天的『妥協』,反而讓他加速了。」高誌傑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林楚君咬了咬嘴唇:「我沒想到會這麼快……」
「沒關係。」高誌傑伸手,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鬢邊一絲碎發,動作溫柔得像真正的情侶,「計劃趕不上變化,我們見招拆招。」
就在這時,外麵走廊傳來腳步聲。
兩人迅速分開,高誌傑坐回沙發,林楚君重新拿起畫報。門被推開,是林家老傭人劉媽。
「小姐,高先生,」劉媽端著茶盤,「門口有客找高先生,說是電務處的。」
「讓他進來吧。」高誌傑端起剛送來的茶杯。
來人是電務處的報務員小王,一臉汗,手裡攥著個牛皮紙信封。
「高科長,李主任緊急召您回去,」小王喘著氣,「說有重要電文要您親自譯。」
高誌傑接過信封,沒急著拆:「什麼事這麼急?」
「不清楚,但主任臉色難看得很,」小王壓低聲音,「好像是……軍統那邊出大事了。」
高誌傑心裡一沉。
他起身對林楚君點點頭:「我先回去,晚上要是得空,一起吃飯。」
林楚君站起身:「我送你。」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林公館。街對麵那個「賣煙的」立刻低下頭,假裝整理攤子。高誌傑上車前,回頭看了眼林楚君。她站在門廊的陰影裡,穿著一身淡青色旗袍,像一枝雨中青竹。
車開動了。
高誌傑靠在座椅上,拆開信封。裡麵隻有一張字條,李士群親筆:「速歸,有急務。」
不是電報,是手寫條。這意味著事情敏感,連電務處的密電係統都不能用。
---
76號電務處,空氣緊繃得像要炸開。
高誌傑剛進走廊,就聽見李士群辦公室裡傳來拍桌子的聲音。門虛掩著,他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屋裡煙霧繚繞。李士群坐在大班台後,臉色鐵青。對麵沙發上坐著特高課的中村昭,手裡端著茶杯,神情倒還平靜。武田浩也在,站在窗邊,背對著門。
「主任,中村先生,武田君。」高誌傑依次打招呼,在靠門的椅子坐下。
「誌傑,」李士群掐滅煙頭,「軍統那邊,截獲了一份情報。」
一份檔案被推過來。
高誌傑拿起,迅速掃過。內容很簡短:三日後,深夜十一點,吳淞口三號碼頭,日軍將秘密運送一批「特殊裝置」離滬。裝置性質未明,但護送兵力異常——一個小隊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外加四輛裝甲車押運。
下麵附著碼頭平麵圖、哨位佈置、換崗時間,詳細得令人心驚。
「這情報……」高誌傑抬起頭,「哪來的?」
「我們的人從軍統內線高價買來的,」李士群冷笑,「花了十條大黃魚。軍統那邊已經確認了,準備動手。」
「確認了?」高誌傑皺眉,「這麼詳細的情報,軍統不會懷疑是陷阱?」
「懷疑過,」中村終於開口,聲音平淡,「所以他們做了兩件事:第一,派人去碼頭實地偵察,確認了日本海軍陸戰隊確實在附近集結;第二,監聽了日本海軍通訊,破譯了一條加密指令,內容和這份情報吻合。」
武田浩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笑:「高桑,你覺得,什麼樣的『特殊裝置』,需要一個小隊的陸戰隊和四輛裝甲車護送?」
高誌傑沒接話。他重新低頭看那份檔案,指尖在紙麵上輕輕劃過。
太詳細了。
詳細得不正常。哨位、換崗時間、甚至碼頭燈柱的編號都標得清清楚楚。這不是情報,這像是一份作戰手冊——一份故意給人看的作戰手冊。
「中村先生,」他抬起頭,「您怎麼看?」
中村放下茶杯,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光:「這份情報,是魚餌。」
李士群眉頭一皺:「魚餌?」
「對,」中村站起身,走到牆上的上海地圖前,手指點在吳淞口的位置,「軍統想要這份『裝置』,我們想要軍統的人。所以,我給他們準備了他們想要的『情報』,也給他們準備好了他們想不到的『歡迎儀式』。」
高誌傑心裡冷笑,麵上卻露出恍然的表情:「所以……這是個局?」
「是個死局,」武田浩走過來,拍拍高誌傑的肩膀,「高桑,這次行動,需要電務處配合。中村君希望,在行動前後,監控吳淞口方圓五公裡內所有無線電訊號。尤其是……」他頓了頓,「那種特殊的、我們一直在找的訊號。」
空氣安靜了一瞬。
高誌傑感覺到李士群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放下檔案,露出為難的表情:「武田君,吳淞口那邊乾擾源多,碼頭起重機、船舶電台、甚至天氣都會影響監測。要鎖定特定訊號,很難。」
「儘力而為,」中村轉過身,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刮過高誌傑的臉,「高科長是電訊專家,我相信你有辦法。」
這話裡有話。
高誌傑點點頭:「我儘力。」
「不是儘力,」李士群打斷他,語氣嚴厲,「是必須做到。這次行動,影佐將軍親自過問了。要是讓『幽靈』再鑽了空子,我們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高誌傑站起身,立正:「是,主任。」
會議結束,高誌傑走出辦公室時,後背已經沁出一層冷汗。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電務處機房裡傳來滴滴答答的電報聲。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深吸了幾口氣。
窗外的梧桐樹上,一隻麻雀嘰嘰喳喳地跳著。
高誌傑走到窗邊,看似隨意地調整了一下百葉窗的角度。幾分鐘後,一隻機械蜻蜓悄無聲息地落在窗台外側,複眼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這是他今早放出去的「天眼三號」,負責監視76號內部人員的異常動向。
蜻蜓的視野接入他藏在懷表裡的微型接收器。螢幕上閃過幾個畫麵:中村和武田並肩走出大樓,上了一輛車;李士群在辦公室繼續打電話,臉色依然難看;樓下院子裡,幾個行動隊的人在擦槍,嘻嘻哈哈地說著什麼。
一切如常。
但高誌傑的心卻沉了下去。中村設的這個局,太毒了。用一份「完美」的情報釣軍統上鉤,順便還想看看「幽靈」會不會出現。
如果他預警,就可能暴露。
如果他沉默,軍統的人就要往火坑裡跳。
---
傍晚,高誌傑去了趟南京路上的惠羅公司。
表麵上是給林楚君選生日禮物,實際上是為了用這裡的公共電話。惠羅公司人多眼雜,又是洋行,相對安全。
他撥通了一個號碼。
接電話的是個女聲,帶著蘇州口音:「喂,啥人呀?」
「我找王經理,」高誌傑說,「上趟訂的進口法蘭絨,到了伐?」
「王經理不在,」女聲頓了頓,「儂留個號碼,回頭讓伊回撥。」
「不用了,我明朝再打來。」
結束通話電話,高誌傑走出電話間。這句暗語的意思是:有緊急情況,需要當麵彙報。對方回複的意思是:安全屋已不安全,改用二號備用方案。
二號備用方案,是明晚八點,在城隍廟九曲橋邊的茶樓碰頭。
高誌傑鬆了口氣,至少聯絡線還沒斷。
他走到賣女式用品的櫃台,真給林楚君挑了條真絲圍巾。付錢的時候,櫃台小姐笑著問:「先生是送女朋友呀?這條顏色老好看的。」
高誌傑笑笑:「是未婚妻。」
走出惠羅公司,天色已經暗了。南京路上霓虹初上,電車叮當駛過,穿著旗袍的時髦女郎挽著男人的胳膊,笑聲清脆。街邊,報童扯著嗓子喊:「夜報!夜報!日本內閣改組,近衛首相發表新宣告!」
一派繁華,彷彿戰爭從未來過。
高誌傑拎著紙袋,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路過一條弄堂口時,聽見裡麵傳來小孩的哭聲和一個女人的罵聲:
「哭哭哭!哭喪啊!米缸都空了,還想著吃肉?再哭把你賣給收破爛的!」
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被女人拽著胳膊拖出來,臉上臟兮兮的,眼淚在汙漬上衝出兩道白痕。女人穿著打補丁的陰丹士林布旗袍,頭發淩亂。
小女孩看見高誌傑手裡的紙袋,眼睛盯著,不哭了。
高誌傑停下腳步,從袋子裡掏出剛才買圍巾時搭著買的兩塊奶油蛋糕,蹲下身遞給小女孩:「吃吧。」
小女孩不敢接,抬頭看媽媽。
女人愣住了,臉上的凶相褪去,變成窘迫:「先生,這哪能好意思……」
「拿著吧,」高誌傑把蛋糕塞到小女孩手裡,站起身,「世道艱難,都不容易。」
女人眼眶紅了紅,拉著女兒鞠了個躬,匆匆轉身進了弄堂。
高誌傑繼續往前走。轉過街角,他臉上的溫和表情消失了,隻剩下疲憊。
這就是上海。一邊是霓虹、香水、真絲圍巾,一邊是空米缸、補丁衣服、被生活壓垮的哭罵聲。而他自己,站在中間的鋼絲上,一步踏錯,就是萬丈深淵。
---
晚上八點,高誌傑如約來到城隍廟。
茶樓裡人聲鼎沸,說書先生正在講《三國》,說到「諸葛亮草船借箭」,底下茶客叫好聲一片。高誌傑上了二樓,在靠窗的雅座坐下。
幾分鐘後,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是「老陸」,軍統上海站的情報分析組長。
兩人點了壺龍井,等夥計走了,老陸才壓低聲音:「什麼事這麼急?」
高誌傑把今天在76號看到的情報內容,精簡複述了一遍。
老陸聽完,眉頭緊鎖:「吳淞口?三號碼頭?」
「對,」高誌傑端起茶杯,「情報詳細得不正常,哨位、換崗時間、甚至燈柱編號都有。中村設的局,就等你們往裡鑽。」
老陸沉默了一會兒:「但我們確實監聽到日本海軍陸戰隊的集結訊號,也破譯了相關指令。」
「那是中村故意放出來的,」高誌傑說,「為了讓魚餌更真實。」
「可萬一是真的呢?」老陸看著他,「萬一那批『特殊裝置』真的是重要東西,比如……新型雷達,或者化學武器原料?」
高誌傑放下茶杯:「所以你們決定要動手?」
「站長已經下令了,」老陸聲音更低了,「抽調十二人精銳小組,明晚行動。不惜代價,截下那批貨。」
「十二個人,對一個小隊陸戰隊加四輛裝甲車?」高誌傑幾乎要冷笑,「這是送死。」
「命令就是命令,」老陸臉上沒什麼表情,「上海站最近損失太大,上麵需要一次勝仗提振士氣。這份情報,來得正是時候。」
高誌傑明白了。這不是情報分析的問題,這是政治需要。軍統需要一次行動,哪怕明知可能是陷阱,也要去賭那百分之一的「萬一是真的」。
「你們會死很多人。」他最後說。
老陸端起茶杯,看著窗外城隍廟的飛簷:「乾我們這行,哪天不是提著腦袋?能多殺幾個鬼子,死了也值。」
話說到這份上,高誌傑知道勸不動了。
「行動時間?」他問。
「明晚十點半,在碼頭外圍集結,十一點整動手。」老陸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鐵盒,推過來,「這是你要的東西,上次說的新型炸藥,美國貨,體積小威力大。省著點用。」
高誌傑收起鐵盒,放進內袋。
「還有一件事,」老陸看著他,「站長讓我問你:如果明晚,『幽靈』恰好在附近,能不能……幫一把?」
高誌傑抬眼:「怎麼幫?」
「製造點混亂,或者乾擾一下日軍的通訊,」老陸說,「不需要暴露,隻要一點機會。」
空氣安靜了幾秒。
樓下說書先生說到**處,驚堂木一拍,滿堂喝彩。
高誌傑最終點了點頭:「我儘量。」
老陸鬆了口氣,站起身:「保重。」
「保重。」
看著老陸消失在樓梯口,高誌傑獨自坐了很久。茶涼了,他也沒再喝一口。
窗外,城隍廟的燈火倒映在九曲橋下的水麵上,晃晃悠悠,像這個破碎時代的倒影。
明晚,吳淞口又要流血了。
而他,必須在保全自己和儘可能救人之間,走出一條刀鋒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