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恐怖遊戲裡開醫院 第230章 絕境中的信使
高誌傑靠在公寓窗邊的陰影裡,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灰缸裡堆滿了煙蒂,房間裡彌漫著嗆人的味道。
窗外的霞飛路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不同——黃包車夫拉著客人小跑,賣報童扯著嗓子吆喝「申報新聞報」,穿著旗袍的女人挎著小包走進百貨公司。但高誌傑知道,平靜的表象下全是暗流。
昨天夜裡,李士群的人已經排查到他這棟樓對麵那家綢緞莊了。
耳機裡傳來「蜂巢」係統低沉的嗡鳴聲——這是節點網路最後的殘響。七十二小時通訊靜默才過去四十八小時,李誌傑已經損失了七個中繼節點。李士群手下的偵測車像獵狗一樣,在法租界裡來回掃蕩,每掃過一次,就有一個節點的訊號徹底消失。
「媽的……」高誌傑低聲罵了句,把煙按滅在窗台上。
他走到工作台前,台麵上攤著一張手繪的上海地圖,上麵用紅藍鉛筆標注著密密麻麻的記號。紅色代表已暴露或失效的節點,藍色代表尚可使用的。現在藍色隻剩下四個,全部集中在蘇州河北岸的閘北區——那是日本人和76號控製相對薄弱的區域,但也是貧民窟,環境複雜,節點很容易被意外破壞。
最關鍵的是,林楚君在吳淞口的軍艦上。
高誌傑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武田浩那張總是帶著虛偽笑容的臉。邀請林楚君乘軍艦遊覽?鬼纔信那是單純的遊玩。這是軟禁,是試探,是武田浩在等「幽靈」因為失去與林楚君的聯係而露出馬腳。
更致命的是武田透露的那個情報:日本海軍在太平洋島嶼發現了類似金屬殘片的礦物。
高誌傑太清楚那意味著什麼了。如果能批量獲取那種材料,日本人完全有可能逆向工程出機械昆蟲的部分技術。到那時,他所有的優勢都將蕩然無存。
必須把警告傳給林楚君。
他睜開眼,走到牆角的保險櫃前,輸入三重密碼。櫃門開啟,最上層躺著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高誌傑把它取出來,放在工作台上。
盒子裡是最後三隻「信使蜂」。
這種型號的機械蜂他總共隻做了五隻,前兩隻在一次針對日本陸軍參謀的刺殺任務中自毀了。剩下的這三隻,每一隻的造價都抵得上法租界一套小公寓。它們搭載了最精簡但最可靠的導航係統,續航裡程達到驚人的五十公裡,可以攜帶一克重的微型信筒。
但此刻,高誌傑看著這三隻機械蜂,手心全是汗。
從霞飛路到吳淞口軍艦?不可能,距離太遠,而且軍艦有訊號遮蔽。唯一的希望是百樂門——林楚君從軍艦返回後,按照她的社交習慣,第一站必然是去百樂門補妝,見朋友,釋放「我一切正常」的訊號。
而她的專屬化妝間裡,那個法國產的琺琅粉盒,底部有個夾層。那是兩人約定的終極應急聯絡點,啟用條件是「一方確認自己即將暴露或死亡」。
高誌傑深吸一口氣,拿起其中一隻機械蜂。
它的外形比普通蜜蜂大一圈,金屬外殼塗成暗金色,在燈光下幾乎不反光。高誌傑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一個米粒大小的鈦合金信筒裝入它的腹部卡槽。信筒裡是一張用特殊藥水書寫的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礦物是餌,勿觸。等我。」
寫完這行字的時候,高誌傑的手抖了一下。他知道,一旦林楚君收到這個資訊,就意味著兩人的關係從「可能被懷疑」升級為「確認被重點監控」。她將不得不采取更極端的偽裝,甚至……
他搖搖頭,不去想那個可能性。
「啟動自檢程式。」高誌傑對著機械蜂低聲說。
機械蜂複眼閃爍了三下綠光,翅膀微微振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鳴。工作台上的示波器顯示各項引數正常。
「設定航線:霞飛路公寓——外灘——百樂門後巷通風口。規避路線:繞開所有已知偵測點。最高速度,靜默模式。」
機械蜂又閃爍了兩下,表示接收指令。
高誌傑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初秋的風灌進來,帶著街對麵生煎包的油膩味道。他看了一眼懷表:下午三點二十。
這個時間點,街上人還多,機械蜂混入城市背景噪音的概率最大。但同樣,野鳥也最活躍——這是機械蜂最致命的威脅。
「去吧。」高誌傑輕聲說,將機械蜂放在窗台上。
機械蜂在原地停留了兩秒,似乎在確認方位,然後振翅起飛,瞬間消失在樓宇之間的光影裡。
高誌傑立刻回到工作台,戴上監聽耳機。耳機裡傳來機械蜂傳回的實時環境音——風聲、街道噪音、遠處電車的叮當聲。他調出上海地圖,看著代表機械蜂的紅點緩緩向東移動。
一切順利。
紅點穿過霞飛路,轉入亞爾培路,避開了一個76號的臨時檢查站。然後沿著辣斐德路向東,很快接近了法租界的邊緣。
就在這時,耳機裡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尖鳴。
高誌傑心臟猛地一縮。
是電磁乾擾!強度不高,但範圍很廣——李士群把移動偵測車開到這個區域了!
螢幕上的紅點開始不規則地閃爍,機械蜂的導航係統受到了影響。高誌傑快速敲擊鍵盤,傳送修正指令:「拉昇高度,切換至地磁導航模式。」
指令發出去了,但紅點的移動軌跡明顯變得不穩定。機械蜂在試圖爬升,但電磁乾擾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那片區域。
更糟的事情發生了。
耳機裡突然傳來鳥類振翅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聲尖銳的鳴叫——是鴿子,或者更糟,是遊隼。上海的高樓上有不少猛禽棲息,它們把小型鳥類和昆蟲當作獵物。
「規避!立即規避!」高誌傑對著麥克風低吼。
螢幕上的紅點急劇轉向,但已經晚了。
撞擊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來,沉悶而刺耳。接著是金屬扭曲的摩擦聲,和持續的、不穩定的振翅聲。機械蜂的傳回畫麵開始劇烈搖晃,然後出現大片的雪花點。
高誌傑看到紅點的速度驟降,高度在持續下降。
「報告損傷情況。」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一行狀態碼在螢幕上滾動:「左翼傳動軸斷裂,右翼功率下降40,導航係統部分失靈,視覺感測器受損。預計剩餘續航:12公裡。」
12公裡。
從當前位置到百樂門,直線距離還有至少三公裡。
高誌傑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有那麼幾秒鐘,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窗外傳來小販的叫賣聲:「梔子花,白蘭花……」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上海弄堂特有的慵懶和無奈。
他猛地回過神。
「重新規劃航線。」他的聲音沙啞得自己都陌生,「放棄原定目標,啟用備用方案:蘇州河沿岸,尋找任何可能的隱蔽點,儲存信筒。」
這是最理智的選擇。一隻受損的機械蜂不可能飛到百樂門,強行嘗試隻會讓它在半路墜毀,信筒落入不知誰的手中。
但機械蜂沒有執行指令。
螢幕上的紅點頓了一下,然後,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態,繼續朝著原定的方向——外灘——緩慢而堅定地移動。
「你在乾什麼?」高誌傑低聲說,「執行命令!」
機械蜂沒有回應。它的狀態碼還在滾動,顯示著左翼徹底失去動力,現在全靠右翼的不平衡推進在維持飛行。它像喝醉了一樣在空中畫著不規則的弧線,高度已經降到了危險的程度——幾乎貼著屋頂。
高誌傑明白了。
這隻機械蜂搭載的ai核心有一個最高優先順序指令:不惜一切代價,將信筒送達指定位置。這是他在設計之初就寫入的底層程式碼,為了防止自己被俘或死亡後,最後的情報還能傳遞出去。
現在,這個指令被觸發了。
他看著螢幕上的紅點,看著它掙紮著飛過一條又一條街道。傳回的環境音裡,風聲越來越弱,機械振翅的聲音卻越來越響——那是右翼超負荷運轉的哀鳴。
紅點進入了外灘區域。
這裡是上海最繁華的地帶,也是各方勢力眼線最密集的地方。機械蜂必須貼著一棟棟歐式建築的外牆飛行,避開所有可能的視線。它的高度已經降到了二樓視窗的位置。
突然,傳回的畫麵劇烈晃動。
一隻野貓從窗台躍起,爪子擦過了機械蜂的身體。
撞擊的聲音讓高誌傑的心跳漏了一拍。狀態碼瘋狂閃爍:「外殼受損,右翼功率下降至15。預計剩餘續航:03公裡。」
03公裡。
百樂門就在前方四百米處。
但機械蜂的高度已經不足以飛越那些建築了。它開始下降,貼著人行道低空飛行,幾次差點撞上行人的腿。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低頭看了看,但機械蜂已經鑽進了路邊的排水溝。
黑暗。
傳回的畫麵一片漆黑,隻有機械蜂自帶的紅外感測器勾勒出排水溝內部的輪廓——汙水、垃圾、老鼠。它在汙水中掙紮著前進,右翼的振動攪起渾濁的水花。
高誌傑看著螢幕,手心裡全是冷汗。
距離百樂門後巷還有兩百米。
機械蜂的狀態已經到了極限。右翼的振動頻率開始不穩定,像是垂死者的喘息。它拖著殘破的身體,在排水溝裡一點一點地挪動。
一百米。
五十米。
突然,機械蜂停了下來。
傳回的畫麵顯示,前方是一道鐵柵欄——排水溝的出口被堵住了。
狀態碼最後一次跳動:「無法繼續前進。啟動最終方案。」
高誌傑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機械蜂用最後一點動力,將腹部的信筒彈射了出去。米粒大小的鈦合金信筒劃過一道微弱的弧線,穿過鐵柵欄的縫隙,落在了百樂門後巷的垃圾堆旁。
然後,螢幕上的紅點熄滅了。
傳回的所有訊號戛然而止。
工作台上,代表機械蜂連線狀態的指示燈從綠色跳成了刺眼的紅色,然後徹底熄滅。
高誌傑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彈。耳機裡一片寂靜,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霞飛路上的霓虹燈開始一盞盞亮起。對麵咖啡館裡傳來留聲機的歌聲,周璿在唱《夜上海》: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
他摘下耳機,走到窗邊,點了今晚的不知道第幾根煙。煙霧在昏暗的房間裡盤旋上升,像某種無言的祭奠。
那隻機械蜂完成了它的使命。
代價是它自己墜入了蘇州河,此刻恐怕已經沉入河底的淤泥,和這個城市無數的秘密一起,永遠埋葬在黑暗裡。
高誌傑吐出一口煙,看著窗外華燈初上的上海灘。
遠處,外灘的鐘樓敲響了五點的鐘聲。渾厚的鐘聲穿過暮色傳來,一聲,又一聲,像是這個城市沉重的心跳。
他知道,林楚君應該已經從軍艦返回,正在前往百樂門的路上。
他也知道,武田浩的人一定在暗中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還知道,李士群的偵測車還在街上遊蕩,節點網路岌岌可危,而自己被困在這間公寓裡,像籠中困獸。
但至少,那個警告傳出去了。
至少,她還有機會。
高誌傑掐滅煙,走回工作台,開始收拾所有敏感物品。金屬零件、電路板、加密筆記本、化學藥劑……一件一件裝入特製的防水箱。箱子底部有自毀裝置,隻要按下按鈕,裡麵的東西會在三分鐘內熔成一團無法辨認的金屬疙瘩。
他留了一把手槍在枕頭底下。
然後,他躺到床上,和衣而臥,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的裂紋。
他在等。
等林楚君看到資訊後的反應。
等武田浩接下來的動作。
等李士群什麼時候敲響這扇門。
窗外的上海一點點沉入夜色,這個繁華又殘酷的不夜城,又將迎來一個漫長的、充滿未知的夜晚。
而在蘇州河渾濁的河水裡,一隻暗金色的機械蜂靜靜躺在河底,它的金屬外殼漸漸被淤泥覆蓋。偶爾有運煤船駛過,螺旋槳攪起河底的沉澱,它便隨著水流輕輕翻滾一下,然後再次沉寂。
像這個城市裡無數無聲消失的生命一樣。
無人知曉。
亦無人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