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恐怖遊戲裡開醫院 第228章 頻率追蹤
高誌傑的指尖在改裝過的收音機調頻旋鈕上劃過,喇叭裡傳出的沙沙聲,混著窗外蘇州河上拖船的汽笛,像是這個時代不安的喘息。桌子上攤著八張坐標圖,每張圖都畫著複雜的頻率波動曲線,旁邊用鉛筆潦草地標注著時間和訊號強度。
李士群的動作比預想的快。
三天前,審訊室裡那隻「毒針蜂」在最後一刻完成了清除任務。叛徒張大年捂著胸口倒下時,嘴裡那句「聯絡頻率是每月雙號下午三點……」隻說了一半。但顯然,這「一半」已經足夠讓76號的技術科忙活起來。
「高主任,還沒下班啊?」
門外傳來電務處同事小孫的聲音。高誌傑迅速將桌上的圖紙翻麵,露出底下那份《大上海無線電周波分配表》——這是他的公開工作。
「快了。」他抬頭,露出那副標誌性的、略帶倦意的笑容,「李主任要各頻段監聽報告,明天一早得交。」
小孫探頭看了看,咂咂嘴:「又是苦差事。要我說,咱們這電務處就是後娘養的,抓人的時候想不到咱們,乾活的時候……」
「少說兩句。」高誌傑輕咳一聲,指了指外麵。
走廊裡隱約傳來皮靴踏地的聲音。小孫臉色一變,趕緊溜回隔壁辦公室。
高誌傑重新低下頭。他耳朵裡塞著微型骨傳導耳機,此刻正傳來十六個監聽節點實時彙總的資料流——那是他用機械昆蟲組成的監控網路,散佈在從外灘到徐家彙的十六個製高點。每一隻「天眼」蜻蜓都是他的眼睛,每一隻「潛行者」蟑螂都是他的耳朵。
但此刻,這網路中出現了不和諧的雜音。
八個頻段上,出現了規律性的探測訊號——不是廣播,不是通訊,而是掃描。像一隻隻無形的手,在無線電的海洋裡一遍遍打撈。
李士群鎖定了八個疑似頻率。
雖然它們都與高誌傑真正的通訊頻率相差至少05兆赫,誤差範圍足夠大,但這種地毯式的掃描仍然危險。這意味著他所有通過無線電傳輸的指令、資料、哪怕一個簡短的狀態碼,都有可能被捕捉、被分析、被溯源。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法租界的路燈一盞盞亮起,而閘北那邊還是一片昏黑。高誌傑走到窗邊,看見樓下弄堂口,賣餛飩的阿婆正收拾攤子,一個小囡囡幫她搬板凳,得到的獎賞是半碗賣剩下的餛飩湯。小囡囡捧著碗,喝得呼嚕呼嚕響。
「作孽啊,爹孃都死在閘北了,跟著阿婆過……」樓下傳來鄰居的歎息。
高誌傑拉上窗簾。
他回到桌前,開啟暗格,取出那隻銀色的手提箱。箱子裡整齊排列著十二枚拇指大小的「核心」——那是他這些年來攢下的、能勉強模擬量子雜訊加密的振蕩模組。用這個時代能找到的真空管、晶體、特種線圈,加上他從未來記憶中帶來的電路設計,勉強能達到初級量子雜訊加密的效果。
理論上,這種加密在這個時代無法被破解。因為雜訊是真正隨機的,沒有金鑰,即便截獲也隻是一段無意義的嘶嘶聲。
但理論是理論。
他需要七十二小時。七十二小時內,他必須完成以下事情:
第一,將現有的十六個監聽節點全部更換加密模組。
第二,重新設定他與林楚君之間、與軍統兩個備用聯絡點之間、與阿四那條單線之間的所有通訊協議。
第三,部署至少三個誘餌訊號源,持續在八個被監控頻段傳送偽造的「幽靈」活動痕跡,誤導76號技術科。
第四,不能引起任何懷疑。他明天還得照常去76號上班,參加李士群親自主持的「反幽靈專項會議」。
每一件事,都必須在機械昆蟲的輔助下完成。而每一隻機械昆蟲的調動,現在都可能被探測到。
高誌傑深吸一口氣,開啟第一個核心模組的封裝。
他的手很穩。鑷子夾起細如發絲的連線線,在放大鏡下焊接到預定位置。汗水從額角滑下,他不敢擦——此刻任何多餘的動作都可能讓焊接偏移百萬分之一米,而那意味著模組失效。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淩晨兩點,第一個模組啟用成功。他將其裝入一隻「天眼」蜻蜓的腹部,遙控蜻蜓從氣窗飛出,飛向設在彙豐銀行樓頂的1號節點。
蜻蜓的飛行軌跡在他的監控屏上顯示為一道綠色弧線。然而就在它即將抵達時,螢幕邊緣突然跳出一個紅色的脈衝標記——那是76號的移動偵測車,正在外灘附近進行夜間掃描。
高誌傑手指迅速在控製板上敲擊。
蜻蜓瞬間轉向,俯衝,貼著一輛夜歸的黃包車車頂掠過,利用車體遮擋訊號。偵測車的脈衝波掃過,蜻蜓腹部的模組啟動了最基本的電磁遮蔽——雖然會消耗額外能量,但足以在短時間內規避掃描。
三分鐘後,蜻蜓成功降落在彙豐銀行樓頂的排水管縫隙內。模組開始自動替換舊元件,預計耗時十五分鐘。
高誌傑這才用袖子擦了擦汗。
第一個。還有十五個。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冷水讓他清醒了些。就在這時,骨傳導耳機裡傳來急促的敲擊聲——三長兩短。是阿四的緊急聯絡訊號。
高誌傑眉頭一皺。這個時間,阿四不該主動聯係。
他調出安插在阿四住處附近的「潛行者」蟑螂視角。畫麵晃動,穿過門縫,看見阿四正蹲在灶披間角落裡,麵前擺著一個小炭爐,爐子上烤著兩塊糍飯糕。但阿四沒有吃,他的手在顫抖。
蟑螂的聽覺模組捕捉到壓低的聲音:
「……李主任的人今天下午來查戶口,問上個月十四號晚上我在哪裡……我說在碼頭扛活,他們不信,說那晚碼頭沒開工……我隻好說記錯了,是在家睡覺……」
阿四對著炭爐自言自語,像是在練習說辭。
「他們問我認不認識會修無線電的人……我說我隻認得修收音機的王瘸子……他們叫我明天再去一趟,要詳細問……」
高誌傑閉上眼睛。
李士群在收網。從頻率,到可能接觸頻率的人。張大年雖然沒說完,但他可能供出了更多碎片——比如「幽靈」可能需要本地技術支援,可能需要零件,可能需要隱蔽的測試場所。
阿四是他最外圍的一環,隻負責在極端情況下傳遞實體情報。但這條線,現在被李士群的手指碰到了。
他不能動。任何試圖警告或轉移阿四的行動,都可能暴露更多。軍統的「斷枝」預案冰冷地浮現在腦海:當外圍人員麵臨暴露風險時,應切斷聯係,任其自生自滅。
炭爐的火光在蟑螂的複眼裡跳動。阿四拿起一塊烤焦的糍飯糕,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娘個冬采,」他突然低聲罵了句,「真要死,也得做個飽死鬼。」
高誌傑切斷了畫麵。
他重新拿起鑷子,開始焊接第二個核心模組。手依然很穩,但指甲嵌進了掌心。
淩晨四點,第二隻、第三隻蜻蜓攜帶著新模組出發。一隻前往聖三一堂鐘樓,一隻前往法國公園的水塔。這兩個節點覆蓋著法租界核心區,也是他與林楚君常用通訊路徑的中繼點。
就在第三隻蜻蜓即將抵達水塔時,異變陡生。
監控屏上,代表法國公園區域的背景訊號強度突然飆升——不是偵測訊號,而是大功率乾擾。螢幕瞬間被雜波覆蓋。
高誌傑心臟一緊。
他調出水塔附近另一隻「潛行者」蟑螂的視角。畫麵裡,兩輛黑色轎車停在公園後門,七八個黑影正從車上搬下裝置。領頭的那個,即使在夜色中也認得出來——是76號技術科科長,趙理君。
他們在公園裡部署移動乾擾站。
為什麼?難道李士群已經懷疑到這個區域?
高誌傑強迫自己冷靜分析。不,更可能是常規的乾擾測試,試圖用大功率雜訊壓迫可能的幽靈訊號,觀察是否有「魚」受驚跳出來。這是標準的反潛伏手段。
但第三隻蜻蜓正在降落。
他立刻發出急停指令。蜻蜓在空中懸停,四翼高頻振動,像一片真正的樹葉般飄向旁邊一棵梧桐樹,藏在枝葉陰影中。
樹下,兩個76號的技術員正在抽煙。
「趙科長也太小心了,這大半夜的……」
「你懂啥,李主任說了,那『幽靈』可能就在法租界。咱們把水攪渾,看他露不露頭。」
「要我說,就是個傳說。哪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乾那麼多事……」
「少廢話,乾活。」
高誌傑操控蜻蜓緩慢爬升,借著夜風,悄無聲息地滑向公園另一側的公共廁所屋頂——那裡也在水塔的訊號覆蓋範圍內,勉強可以作為臨時中繼點。
降落,對接,更換模組。
整個過程,他的眼睛盯著乾擾訊號的頻率圖。趙理君使用的乾擾波段覆蓋很廣,但有幾個窄頻縫隙——那是為了避免乾擾到日本軍方的常用頻道而留下的「視窗」。
他的新加密協議,必須能利用這些視窗。
天快亮時,六個節點完成了升級。
高誌傑站起身,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潑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眼睛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青茬。他擠出一點剃須膏,慢慢刮掉胡須,重新變回那個衣著光鮮、略帶倦意的電務處高主任。
七點整,他穿上西裝,提起公文包,走出公寓。
弄堂裡已經開始忙碌。倒馬桶的車軲轆聲、生煤爐的咳嗽聲、小囡囡被催著上學的哭鬨聲,混成一片。賣粢飯團的攤子前排著隊,一個穿著補丁衣裳的男人掏出兩個銅板,換來一個熱騰騰的飯團,蹲在牆角大口吃起來。
高誌傑走過時,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渾濁。
那是饑餓的眼神。也是這個時代大多數人的眼神。
走出弄堂,黃包車夫老陳已經等在路口,臉上堆著笑:「高先生,今早去76號?」
「嗯。」高誌傑坐上車。
車子跑起來,穿過法租界乾淨的街道。兩旁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偶爾有落葉飄下。穿著體麵的洋行職員匆匆走過,賣報的童子吆喝著最新的戰事訊息——日本人在湖南又推進了三十裡。
兩個世界。同一個上海。
車子在76號那棟灰色大樓前停下。高誌傑付了車錢,整了整領帶,走進門廳。
守衛例行檢查公文包,翻開看了看裡麵的檔案——都是無線電周波表和監聽報告草稿,然後放行。
走廊裡,迎麵碰上趙理君,眼睛也是紅的,顯然一夜沒睡。
「高主任早。」趙理君點點頭,語氣有些急切,「正好,李主任召集開會,關於頻率追蹤的進展。」
「有收獲?」高誌傑狀似隨意地問。
「抓到了幾個可疑訊號,正在分析。」趙理君壓低聲音,「我懷疑,那『幽靈』用的可能是某種……我們沒見過的加密方式。」
高誌傑心裡一凜,臉上卻露出疑惑:「哦?怎麼說?」
「訊號特征很怪,時有時無,像隨機雜訊。」趙理君搖搖頭,「但李主任不信邪,非要我們把這八個頻段二十四小時盯死。他還說……」
「說什麼?」
「說如果這周再沒突破,就換種方法。」趙理君苦笑,「至於什麼方法,他沒說。但我看他的眼神……恐怕不是什麼溫和手段。」
高誌傑點點頭,沒再接話。
兩人走進會議室時,李士群已經坐在主位,麵前攤著一大摞電文紙。他抬頭看了高誌傑一眼,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高主任,坐。」李士群指了指旁邊的位置,「你是技術專家,今天這會,你得幫我們想想辦法。」
會議室裡還坐著特高課派來的兩個日本技術軍官,以及76號行動隊、情報科的幾個頭目。空氣裡彌漫著煙味和壓抑。
李士群開門見山:「『幽靈』必須挖出來。天皇陛下親自過問,影佐將軍給了最後期限——兩周。」
他頓了頓,掃視全場。
「我知道,有人在想,為什麼非要跟一個看不見的對手較勁。」李士群聲音冷了下來,「那我告訴你們:因為這個人,或者說這個組織,已經殺了我們十七個重要人物,破壞了九次重大行動,竊取的情報足以改變區域性戰局。」
「他不是老鼠,他是毒蛇。而毒蛇,最擅長躲在暗處。」
李士群的目光落在高誌傑臉上:「高主任,你是留日回來的技術精英。以你的專業眼光看,如果我們假設『幽靈』確實在用某種先進加密技術……我們該如何破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高誌傑。
高誌傑緩緩放下手中的鋼筆。他知道,此刻自己的每一句話,都可能影響李士群的下一步行動,也可能決定自己的生死。
「李主任,」他開口,聲音平穩,「從技術角度講,如果對方真的使用了我們無法理解的加密方式,那麼強行破解幾乎不可能。」
李士群眉頭皺起。
「但是,」高誌傑話鋒一轉,「任何加密係統都有弱點。弱點不在演演算法本身,而在使用它的人,以及支撐它的裝置。」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第一,加密需要能源。大功率發射必然耗電,我們可以排查特定時段、特定區域的異常用電。」
「第二,加密需要維護。裝置會老化,零件會損壞,他必須補充——我們可以監控全市所有無線電零件黑市。」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高誌傑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圈,「任何操作者都會有行為模式。他選擇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針對什麼目標行動……這些選擇背後,是人的邏輯。」
他轉過身,看向李士群:「與其追逐看不見的訊號,不如分析看得見的結果。『幽靈』每一次出手,都留下了痕跡。把這些痕跡連起來,我們能畫出他的活動範圍、資源獲取路徑、甚至可能的社會關係。」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李士群盯著黑板,忽然笑了:「高主任果然思路清晰。」他敲了敲桌子,「就按這個方向,電務處牽頭,情報科配合,三天內我要看到初步分析報告。」
「是。」高誌傑應道。
會議又持續了半小時,佈置了各項任務。散會時,李士群單獨叫住了高誌群。
「高主任,」他遞過來一支煙,「聽說你最近經常熬夜?」
「工作所需。」高誌傑接過煙,沒點。
「注意身體。」李士群拍了拍他的肩,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76號需要你這樣的人才。等抓到了『幽靈』,我給你請功。」
「謝主任栽培。」
走出會議室,高誌傑後背已經濕透。
李士群的試探,趙理君的壓力,八個頻段的監控,阿四的風險,七十二小時的倒計時……所有線索在腦海裡擰成一股絞索,正在緩緩收緊。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鐵盒。開啟,裡麵是半盒日本產的「櫻花」牌香煙——武田浩上次來視察時隨手給的。
他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看向窗外。76號院子裡,幾個犯人正被押往審訊室,腳步踉蹌。遠處的上海天空,陰雲正在聚集。
七十二小時。
他必須在這七十二小時內,完成不可能的任務。
然後活下去。
煙燒到指尖,他纔回過神來,掐滅煙頭,重新坐回桌前。桌上攤開的是那份《大上海無線電周波分配表》,而在表格的空白處,他用隻有自己看得懂的符號,開始規劃今晚要派出的第四批、第五批機械昆蟲的路線。
每一隻昆蟲,都承載著一個模組。
每一個模組,都是一次賭博。
而賭注,是他在這個時代所擁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