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恐怖遊戲裡開醫院 第215章 自毀程式
鬆本從地下室走出來時,手還在抖。
他褲腿上沾著機油,白色實驗服的前襟被汗水浸透,腋下濕了拳頭大兩塊深色汗漬。傍晚的風吹過來,他打了個寒顫。
「中村教授……」鬆本站在分析室門口,聲音乾澀,「找到了。」
中村昭正在看地圖上的紅點連線,頭也沒抬:「說。」
「在三馬路後巷的垃圾堆裡,一個早起拾荒的小孩發現的。」鬆本嚥了口唾沫,「外形完整,但……內部已經徹底毀了。」
「拿進來。」
鬆本回頭示意。兩個助手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個金屬托盤走進來,托盤上蓋著白色紗布。
中村終於轉過身,摘下眼鏡,接過助手遞來的白手套。
紗布揭開。
托盤裡躺著一隻「蜻蜓」。
它的翅膀還保持著展開的姿態,約莫成年人手掌大小,通體深灰色,表麵有細密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啞光。做工精細到讓人心驚——每一處關節的連線都天衣無縫,複眼由數百個微小的六邊形鏡片組成,哪怕此刻已經黯淡無光,依然能想象出它活著時的精密感。
但真正讓中村瞳孔收縮的,是蜻蜓的腹部。
那裡有一個焦黑的孔洞。
洞口邊緣呈熔融狀,像是被極高溫度瞬間燒穿的。洞口周圍的金屬材料呈現出一種怪異的扭曲狀態,部分已經結晶化。
「發現時就這樣?」中村問。
「是的。」鬆本低聲說,「拾荒小孩以為是玩具,想拆開看看裡麵有沒有銅絲,剛撿起來就聞到一股焦糊味。他害怕,送到了附近的警察所,警察所又送到了我們這裡。」
中村用鑷子輕輕夾起蜻蜓,舉到燈光下。
重量很輕,比真正的蜻蜓重不了多少。他試圖撥動翅膀,紋絲不動——內部結構已經完全熔死了。
「什麼時候發現的?」
「今天早上六點左右。」
「發現地點周圍勘察了嗎?」
「勘察了。」另一個助手遞上報告,「半徑五十米內沒有異常。三馬路後巷是貧民區,垃圾堆每天都有人翻撿,如果是昨晚掉落的,應該很快就會被發現。所以……墜落時間可能在今天淩晨。」
中村把蜻蜓放回托盤,摘下手套。
「淩晨……」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漸暗的天色,「也就是說,它要麼是執行任務時意外墜落,要麼……是被主動遺棄的。」
分析室裡一片寂靜。
鬆本鼓起勇氣:「教授,從燒毀的狀態看,這明顯是自毀裝置。一旦失聯或者遭受外力破壞,內部就會啟動某種……高溫熔毀機製。設計者不想讓我們看到內部結構。」
「我知道。」中村的聲音很平靜,「所以他纔可怕。」
他走回桌邊,重新戴上眼鏡,盯著托盤裡的殘骸:
「外殼材料分析了嗎?」
「初步分析……和佐藤留下的金屬碎片成分相似,但純度更高,加工工藝完全不是一個級彆。」鬆本翻開筆記本,「這種合金的熔點應該在兩千度以上,但自毀產生的溫度顯然超過了這個數值——瞬間熔穿,並且讓周圍材料結晶化。這需要的能量密度……」
他沒說下去。
中村替他說完了:「這不是我們現在能做到的技術。」
分析室裡更安靜了。幾個助手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
未知,永遠比已知的敵人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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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法租界高誌傑的公寓裡。
書房窗簾緊閉,隻開著一盞台燈。
高誌傑麵前的工作台上,擺著三隻正在組裝的「工蜂」。他的動作很快,手指穩定得不像人類——鑷子夾起米粒大小的晶元,精準地放入胸腔預留的卡槽,然後焊接,封裝,測試通電。
每一個步驟都重複過成千上萬次。
但今晚,他多加了一道工序。
從工作台抽屜深處,他取出一個鉛筆盒大小的金屬盒。開啟,裡麵整齊排列著二十幾個膠囊狀的透明容器,每個容器裡都裝著淡藍色的粘稠液體。
能量凝膠,高濃縮配方。
他小心地用注射器抽取01毫升,注入工蜂尾部一個隱蔽的儲液艙。然後,在儲液艙外部加裝一個微型電容器,連線著主控晶元的「自毀」指令埠。
「一旦失聯超過兩小時……或者外殼遭受超過設定閾值的衝擊……」高誌傑喃喃自語,用放大鏡檢查焊接點,「電容放電,擊穿凝膠隔離膜,凝膠接觸空氣瞬間爆燃,溫度可達三千度……」
他停頓了一下。
「足夠把一切都燒乾淨。」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遠處傳來有軌電車駛過的聲音,還有隱約的留聲機歌聲,不知哪家舞廳又在徹夜狂歡。
高誌傑做完第三隻工蜂的改裝,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的另一側。那裡牆上掛著一幅上海地圖,上麵用極細的針腳標記著數十個點——那是他這兩年佈下的節點網路。
每個節點,都是一隻「休眠」的機械蟲。
有的藏在電線杆的瓷瓶裡,有的趴在外牆的裝飾花紋中,有的甚至潛伏在日本軍官俱樂部的吊燈上。它們平時一動不動,像真正的昆蟲標本,隻有收到特定頻段的喚醒訊號時,才會「活」過來。
而現在,這些節點都需要升級。
高誌傑看著地圖,深吸一口氣。
工程量很大,但他沒有選擇。中村昭已經摸到了網路的邊緣,那隻墜落的偵察蜂就是警告——敵人離核心越來越近。
他必須趕在中村畫出完整網路圖之前,給所有節點裝上「牙齒」。
不,不是牙齒。
是準備好隨時咬碎自己的毒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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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高誌傑準時出現在76號電務處。
「高科長早!」
「早。」
他微笑著和同事打招呼,手裡提著公文包,西裝熨帖,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身上還有淡淡的古龍水味——標準的留洋公子哥做派。
辦公室裡已經有幾個人在忙。鬆本不在,聽說昨天累病了,請了假。
高誌傑坐下,開啟抽屜,取出昨天沒看完的檔案。都是些例行報告:某某區域的無線電訊號監測記錄,某某可疑頻率的追蹤結果,某某民間無線電愛好者的備案申請……
枯燥,繁瑣,但安全。
他看了半小時檔案,起身去茶水間泡咖啡。經過走廊時,聽見兩個特務在閒聊:
「聽說了嗎?昨天三馬路那邊撿到個怪東西。」
「啥東西?」
「說是鐵做的蜻蜓,做工那叫一個精細,但裡麵燒得一塌糊塗……」
「又是那些美國間諜的新玩意兒?」
「誰知道呢,反正送到專家組去了。」
高誌傑麵不改色地走過,在茶水間慢條斯理地磨咖啡豆。
水溫要92度,研磨粗細要中等,浸泡時間三分鐘。
他做得很仔細,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咖啡泡好,他端著杯子回到辦公室。剛坐下,內線電話響了。
「高科長,李主任請您過來一趟。」
「好的,馬上。」
高誌傑放下電話,整理了一下領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但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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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士群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中村昭坐在沙發上,麵前攤開一堆照片和報告。李士群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手裡夾著煙。
「高科長來了,坐。」李士群轉過身,臉上掛著慣常的笑容,但眼底有血絲。
高誌傑恭敬地坐下:「主任,中村教授。」
中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但高誌傑能感覺到裡麵的審視——像手術刀,一層層剝開皮肉,直抵骨骼。
「高科長,」中村開口,聲音沙啞,「你看了昨天的異常訊號報告嗎?」
「看了。」高誌傑點頭,「三馬路附近淩晨三點左右有一次短暫的能量波動,但訊號太弱,無法定位具體來源。已經安排人去做地麵排查了。」
「你覺得是什麼?」
高誌傑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表情:「這個……很難說。可能是某種新型的間諜裝置,也可能是民間私自組裝的無線電裝置出了問題。上海灘這地方,魚龍混雜,什麼怪事都有。」
「民間裝置能產生瞬間三千度的高溫嗎?」
高誌傑愣住了。
他臉上的驚訝有一半是真的——中村的檢測手段,比他預估的還要精確。
「三……三千度?」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這不可能吧?什麼樣的裝置需要這麼高的溫度?」
「這正是我想問的。」中村盯著他,「高科長留學日本時,主修的是無線電工程。以你所知,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微型裝置,能做到這種程度的自毀嗎?」
問題拋過來了。
高誌傑沉吟了幾秒,謹慎地回答:
「教授,就我所知……不能。至少公開發表的文獻裡沒有。微型化的能量儲存一直是技術瓶頸,要在巴掌大的體積裡瞬間釋放那麼大的能量,這需要的能量密度……」他搖搖頭,「以現在的技術,除非用放射性材料,但那就不是自毀,是自殺式攻擊了。」
他說的是實話。
至少,是這個時代的實話。
中村沉默了。他重新低頭看照片,手指在蜻蜓殘骸的焦黑孔洞上摩挲。
李士群打破沉默:「中村教授,您的意思是……這東西不是歐美那邊來的?」
「歐美的技術路線我很熟悉。」中村說,「他們追求的是隱蔽性、續航和功能多樣性。但這種徹底的自毀傾向……更像是一種哲學。」
「哲學?」
「不惜一切代價保護核心機密。」中村抬起頭,目光掃過高誌傑,「設計者寧願毀掉一切,也不留下任何線索。這不是商業間諜的邏輯,這是戰爭邏輯。」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煙絲燃燒的聲音。
高誌傑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李士群問。
「繼續排查。」中村站起身,「既然有第一隻,就可能有第二隻。通知所有警察所、巡捕房,市民如果發現類似的金屬昆蟲,立即上報,不要觸碰。」
「明白。」
中村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高誌傑一眼:
「高科長,你負責整理一份報告,把所有已知的、可能產生高頻能量脈衝的民用裝置列出來。我要知道,在這個城市裡,還有什麼東西是我們不知道的。」
「是,教授。」
門關上了。
李士群重新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誌傑啊……」
「主任。」
「你說……」李士群走到他麵前,壓低聲音,「這東西,會不會是重慶那邊搞出來的?」
高誌傑苦笑:「主任,重慶要是有這技術,早用來轟炸東京了,何必跟我們在這兒玩捉迷藏?」
李士群想了想,也是。
「那到底是誰呢……」他喃喃自語,走回辦公桌後,「神出鬼沒,來無影去無蹤,還能造出這種玩意兒……孃的,這上海灘真是見鬼了。」
高誌傑站起身:「主任,那我先回去整理報告。」
「去吧。」
走出辦公室,關上門。
高誌傑在走廊裡站了兩秒,然後邁開步子。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規律的哢嗒聲。
很穩。
一步,兩步,三步。
直到走進洗手間,反鎖隔間的門,他才靠在水箱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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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高誌傑沒有回家。
他以「加班整理報告」為由留在辦公室,等所有人都走後,鎖上門,拉上窗簾。
工作台上,他攤開一張新的圖紙。
不是機械蟲的設計圖。
而是一個訊號塔的改造方案——76號樓頂那座,用來監聽全市無線電通訊的塔。
圖紙上,他用紅筆圈出了幾個關鍵位置:
主放大器、濾波器、天線耦合器……
然後在旁邊寫下備注:
「加裝次級發射單元,頻率鎖定在專家組偵測裝置盲區。」
「利用主塔電力供應,無需額外能源。」
「發射訊號偽裝成背景電磁雜訊。」
寫完這些,他放下筆,從懷裡掏出懷表。
開啟表蓋,裡麵不是表盤,而是一個微型螢幕。螢幕上顯示著一張上海地圖,幾十個綠色光點正在緩慢閃爍。
那是他的節點。
每一個光點,此刻都在接收他通過懷表發出的加密指令:
「啟動自毀模組預檢程式。」
「電容充電,凝膠艙壓力監測正常。」
「失聯倒計時設定:120分鐘。」
「衝擊感應閾值設定:標準。」
指令一條條發出。
高誌傑看著螢幕,眼神平靜。
這些機械蟲,每一隻都是他親手設計、組裝、測試的。兩年時間,上百個不眠之夜,無數次險象環生。
而現在,他要給它們全都裝上「棺材」。
一旦中村真的找到了某個節點,一旦某個節點麵臨被捕獲的風險——
它們會在敵人碰到外殼之前,就化作一灘無法辨認的金屬熔渣。
什麼都不會留下。
高誌傑合上懷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夜上海的霓虹燈漸次亮起。百樂門的招牌閃爍著迷離的光,黃浦江上傳來輪船的汽笛聲。
這座不夜城依然在歌舞昇平。
沒人知道,在這棟樓的頂層,一個人正對著滿城的燈火,為他親手創造的「孩子們」——
預先簽下死亡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