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恐怖遊戲裡開醫院 第186章 逆向饋贈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時還沒停。
亭子間裡彌漫著鐵鏽和鬆香的味道。工作台上攤著七八個拆開的機械昆蟲殘骸,旁邊是林楚君昨晚匆匆送來的一張便條,上麵用鉛筆潦草地記著幾行數字和術語。
“寬頻帶……偵測範圍擴充套件至200-千赫……靈敏度提升約40%……定向天線矩陣……”
高誌傑盯著那些數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
鬆本這家夥,確實有兩把刷子。這種偵測儀要是真鋪開,他現有的“蜂群”訊號就像黑夜裡的螢火蟲一樣顯眼。
“媽的。”他低聲罵了句,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三天沒睡好了。自從百樂門事件後,整個上海的無線電波都像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罩住了。76號電務處現在二十四小時輪班監聽,連業餘電台愛好者半夜偷著玩幾下,第二天準被請去“喝茶”。
他起身走到窗前,撩開那條破了一半的窗簾。
弄堂裡早起的住戶正端著馬桶去倒糞站,竹編的糞車吱呀吱呀地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賣粢飯糕的老王推著車躲雨,油布篷子底下冒著熱氣。幾個孩子光著腳在積水裡趟水玩,被拎著菜籃子的母親揪著耳朵拖回家。
這就是上海。上麵的人在談論著千赫、矩陣、靈敏度,下麵的人還在為一碗粢飯、一雙鞋發愁。
“高先生!”
樓下傳來阿四的聲音。高誌傑探頭看去,阿四披著件破蓑衣站在雨裡,手裡拎著個油紙包。
“啥事體?”
“王媽讓我送過來的,剛出鍋的生煎!”阿四把油紙包舉高,“她說你肯定又一宿沒吃東西。”
高誌傑心裡一暖。王媽是樓下灶披間的住戶,男人前年在碼頭被日本人打死了,現在帶著兩個孩子,靠給人家洗衣服過活。日子過得緊巴巴,還總惦記著他這個“日夜顛倒搞研究的讀書人”。
他下樓接過油紙包,塞給阿四幾個銅板:“謝謝王媽。你自己留兩個。”
阿四推辭了兩下,最後還是收了,咧著嘴笑:“高先生儂太客氣了。哦對了,今朝碼頭又出事了。”
“啥事體?”
“東洋人新裝了個啥機器,說是能聽見‘可疑電波’。”阿四壓低聲音,“阿拉幾個兄弟搬貨的時候,聽見兩個日本技術員在說,那機器靈得很,連老鼠打洞的聲音都能分出來。”
高誌傑眼神一凝:“他們還說了啥?”
“好像說……要在全上海裝二十台,下個月就要到位。”阿四撓撓頭,“我也聽不懂,反正就是很厲害的樣子。現在碼頭管得更嚴了,進出都要搜身,連飯盒子都要開啟看。”
雨點打在蓑衣上啪啪響。阿四說完就急著要走:“我還要去十六鋪碰碰運氣,看看有沒有零工。高先生你慢慢吃,生煎要趁熱!”
看著阿四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高誌傑捏緊了手裡的油紙包。
二十台。下個月。
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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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亭子間,他三兩口吞了兩個生煎,重新坐到工作台前。
鬆本的資料攤在眼前,像一張催命符。
硬碰硬肯定不行。他的裝置再先進,也是單兵作戰,對抗不了成體係的偵測網路。得換個思路……
高誌傑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台老式收音機上。那是他從舊貨市場淘來的美國貨,能收到不少業餘電台的訊號。上海灘有不少無線電愛好者,半夜裡偷偷摸摸地交流技術、放放音樂,甚至還有幾個膽大的會罵幾句時事。
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如果……讓這些本來就在發射的電台,變成他的掩護呢?
他抓起鉛筆,在便條背麵飛快地演算起來。鬆本的偵測儀靈敏度高、範圍廣,但正因如此,它對訊號的分辨和過濾能力就有極限。如果同時在多個頻段出現大量“可疑但無意義”的訊號……
“噪音汙染。”他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計劃在腦中迅速成型。
第一步,找到幾個可靠的業餘電台操作者——不能是軍統的人,必須是真正的民間愛好者,而且要對日本人不滿。
第二步,給他們“升級”裝置。不是真的升級,而是加裝一個他特製的小模組,讓他們的發射訊號在特定時段自動疊加一層特殊的雜波。這層雜波在鬆本的機器看來,會呈現出類似加密通訊的特征,但又無法解析出任何有效資訊。
第三步,設定觸發時間。讓這些電台在深夜至淩晨的偵測重點時段輪流“發病”,消耗76號和特高課的監聽資源,讓他們疲於奔命。
而真正的“蜂群”訊號,就隱藏在這些噪音的間隙裡,或者乾脆使用更低的、被他們認為“已被汙染”的頻段。
“逆向饋贈。”高誌傑低聲說,“你們要抓幽靈,我就送你們滿城的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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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法租界霞飛路。
林楚君從“白俄珠寶店”走出來,手裡多了個精緻的小禮盒。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暗花旗袍,外罩淺灰色開司米大衣,頭發燙成時髦的波浪卷,走在街上引得不少人側目。
一輛黑色雪佛蘭緩緩停在她身邊。車窗搖下,露出鬆本那張略顯刻板的臉。
“林小姐,真巧。”
林楚君心裡一緊,麵上卻綻開恰到好處的驚喜笑容:“鬆本先生?您也來逛街?”
“路過。”鬆本推開車門,“不知是否有榮幸送林小姐一程?”
這是試探。林楚君瞬間明白了。她昨天剛在舞會上“偶遇”鬆本,今天就在街上被他“巧遇”,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那太麻煩您了。”她優雅地上車,把禮盒放在膝上,“我去南京路上的永安公司。”
車子平穩啟動。鬆本從後視鏡裡打量著她:“林小姐對珠寶很有研究?”
“女人嘛,總是喜歡漂亮東西的。”林楚君笑著開啟禮盒,裡麵是一條鑲著碎鑽的項鏈,“您看,這是最新到的俄國工藝,雖然比不上巴黎的,但在上海也算獨一份了。”
她故意把話題往珠寶上引,鬆本卻似乎不打算接招。
“我聽說,林小姐和高科長是舊識?”
來了。林楚君心裡冷笑,麵上依舊溫柔:“是呀,誌傑他……人挺好的,就是太悶,整天擺弄那些機器。我跟他說過好幾次了,年輕人該多出來走走,可他總是笑笑說‘還有實驗沒做完’。”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幾分無奈,像極了所有對技術宅男友不滿的時髦女郎。
鬆本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高科長確實是個技術天才。76號現在的電訊偵測係統,有一大半是他參與改進的。”
“是嗎?我都不懂這些。”林楚君擺弄著項鏈,裝作漫不經心,“不過上次聽您說起那個什麼……寬頻帶偵測儀?好像很厲害的樣子。裝了那個,是不是就能抓到那些抗日電台了?”
她問得天真,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鬆本。
鬆本沉默了幾秒。他從後視鏡裡看到的是個對技術一竅不通、隻關心珠寶舞會的漂亮女人。這樣的女人,會是“幽靈”的同夥嗎?
“理論上是的。”他最終說道,“但實際操作中會有很多乾擾。比如上海有很多業餘電台,他們的訊號也會被偵測到,需要大量人力去分辨。”
“哦……那不是很麻煩?”林楚君皺起秀眉,“就像要在菜市場裡找一根特彆的針?”
這個比喻讓鬆本笑了笑:“很貼切。所以我們需要更智慧的過濾演算法。我的團隊正在開發……”
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林楚君心裡明白,這是機密,他能說到這個程度已經是因為輕視她是個“花瓶”。
車子停在永安公司門口。林楚君下車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對了鬆本先生,我有個表弟也是無線電愛好者,最近老抱怨說訊號不好,晚上老是聽到雜音。您說會不會是……你們的機器在除錯呀?”
鬆本眼神一凜:“雜音?什麼頻段?什麼時候?”
“哎呀,這我可說不清楚。”林楚君掩嘴輕笑,“他就隨口一說,我也沒當真。可能就是裝置老了吧。謝謝您送我,再見!”
她翩然轉身走進百貨公司,留下鬆本在車裡陷入沉思。
雜音?多個業餘電台同時出現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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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半。
高誌傑蹲在閘北一片棚戶區的屋頂上,身上披著深色雨衣。雨已經停了,但瓦片上還是濕滑的。遠處傳來蘇州河上夜船的汽笛聲,混著弄堂裡嬰兒的啼哭。
下麵這戶人家姓周,男主人在電廠上班,是個資深無線電愛好者。高誌傑通過地下渠道瞭解到,這人三年前因為私下收聽重慶廣播被日本人抓去打過一頓,出來後收斂了很多,但暗地裡依然痛恨日偽。
就是他了。
高誌傑從工具包裡取出一個香煙盒大小的金屬盒子,輕輕揭開屋頂一片瓦。閣樓裡隱約透出昏黃的燈光和“滋滋”的電流聲——周先生又在偷偷擺弄電台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金屬盒子固定在椽子上,接出一根細細的天線,沿著瓦縫伸出屋頂。盒子裡是他花了一下午趕製出來的“噪音發生器”,可以通過感應附近無線電發射自動啟用,在原有訊號上疊加一層特定模式的雜波。
安裝隻用了三分鐘。高誌傑重新蓋好瓦片,像貓一樣滑下屋頂,消失在黑暗的巷子裡。
這一夜,他跑了四個地方。閘北的周先生、南市的中學物理老師、法租界的退休電報員、公共租界的五金店老闆。四個都是無線電愛好者,四個都對日本人有舊怨。
每個地方他都留下了一個“禮物”。
淩晨四點,他回到亭子間,渾身濕透,手指凍得發僵。但工作還沒完。
他從床底拖出那台老式收音機,拆開外殼,開始改裝。這是計劃的最後一環——一個能接收並分析所有“噪音汙染”效果的監控終端。
天快亮時,收音機改裝完成了。外觀沒變,但內部多了一套複雜的濾波和解碼電路。高誌傑插上電源,轉動調諧旋鈕。
耳機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間或夾雜著一些模糊的語音和音樂——那是正常工作的業餘電台。
他按下藏在旋鈕下的一個隱蔽開關。
耳機裡的聲音變了。幾段頻率上開始出現規律性的脈衝雜波,像心跳一樣有節奏地乾擾著原有訊號。那是他安裝在周先生家閣樓裡的裝置開始工作了。
高誌傑盯著自己繪製的頻率表,用鉛筆做著標記。
“一號點,啟用正常……乾擾模式a……”
“二號點……延遲了?哦,開始了……”
“三號點訊號清晰……”
“四號點……媽的,怎麼沒反應?”
他心裡一沉。五金店老闆那邊出問題了。是裝置故障,還是被發現了?
就在他準備收拾工具再去檢視時,耳機裡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嘯叫,緊接著是日語的大聲嗬斥和東西摔碎的聲音。
“八嘎!這是什麼?!”
“報告!發現異常發射源!”
“逮捕他!”
高誌傑猛地摘下耳機,心臟狂跳。
被發現了。不是裝置故障,是日本人早有埋伏。他們盯上了那個五金店老闆!
冷汗順著脊背流下來。如果老闆扛不住刑訊,供出有人給他安裝了奇怪裝置……
不,不會。裝置是他趁夜潛入安裝的,老闆根本不知道。日本人最多認為他在私自改裝電台發射乾擾訊號。
但即便如此,也會打草驚蛇。
高誌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重新戴上耳機,調到76號監聽頻段。裡麵一片忙亂,日語和中文混雜:
“閘北區發現第二個異常訊號!”
“南市也有!”
“報告,訊號特征相似,但無法解析內容!”
“加大監控力度!把所有異常訊號源都找出來!”
聽著耳機裡的混亂,高誌傑慢慢撥出一口氣。
計劃生效了。雖然犧牲了一個點,但另外三個成功啟用。更重要的是,日本人現在以為發現了一個“地下乾擾網路”,他們會把大量資源投入到追查這些“無意義”的訊號上。
而真正的“蜂群”,可以趁機呼吸了。
窗外天色漸亮。弄堂裡響起刷馬桶的聲音、煤球爐生火的聲音、早起小販的叫賣聲。
高誌傑關掉收音機,走到窗前。一夜未眠讓他眼睛布滿血絲,但眼神依然銳利。
鬆本,你喜歡抓鬼是嗎?
那從今天開始,上海灘的無線電波裡,到處都是鬼。
他摸了摸懷裡那隻最新改造的“工蜂”。金屬外殼冰涼,但內部的電路已經調整到了新的安全頻段。
逆向饋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