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恐怖遊戲裡開醫院 第181章 廢墟上的新芽
百樂門那場火整整燒了三個鐘頭。
三天過去了,空氣裡還能聞到焦糊味混著香水殘渣的怪味。蘇州河邊的早市上,幾個挑擔賣菜的小販蹲在牆根,嘬著劣質紙煙低聲說話。
“聽講伐?死脫十七個人,六個東洋人,還有李士群手底下幾個狠角色……”
“該!燒得好!這種地方早該塌脫!”
“輕點聲!那邊有便衣……”
阿四蹲在旁邊的餛飩攤,捧著半碗清湯寡水的菜肉餛飩,耳朵豎得老高。他前天在碼頭扛包時撿到半塊燒焦的懷表殼子,當廢銅賣了八個銅板,這才捨得來吃碗餛飩。
攤主老趙一邊擦桌子一邊搖頭:“作孽啊,我侄子在百樂門廚房做幫工,講起火辰光,三樓包廂裡逃出來的人,衣裳都燒沒脫了,赤膊往外跑……”
正說著,兩個穿黑綢短褂的男人晃了過來,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攤子上每個人。
阿四趕緊低頭喝湯。
那兩人在餛飩攤前停了停,其中一個用上海話問:“老趙,這兩天看到啥可疑的人伐?”
“沒有沒有,長官,我這裡都是老主顧。”老趙賠著笑,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另一個男人盯著阿四:“你,抬起頭。”
阿四哆嗦著抬起頭,嘴裡還含著半個餛飩。
“做啥生計的?”
“碼、碼頭扛活的……”
“三天前夜裡,你在啥地方?”
“橋洞底下……長官,我身上統共就八個銅板,還是昨天撿了……”
“滾吧。”
阿四如蒙大赦,幾口扒完剩下的餛飩,把湯喝得一滴不剩,縮著脖子溜走了。走出老遠還能聽見那兩個便衣在訓斥老趙:“眼睛放亮一點!看到生麵孔,特彆是打聽百樂門事情的,立刻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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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霞飛路儘頭一棟老式公寓的三樓亭子間。
窗戶用厚絨布窗簾遮得嚴嚴實實,隻留一條縫透氣。不到八平米的空間裡堆滿了東西:一張窄床、一個掉了漆的五鬥櫥、一張堆滿零件的舊書桌,牆角還摞著幾隻木箱。
高誌傑赤著上身,隻穿一條西褲背帶,蹲在地上。
他麵前攤著一塊絨布,上麵整齊排列著幾十個微小零件:比米粒還小的齒輪、頭發絲粗細的銅線圈、薄如蟬翼的金屬翅膜、還有幾粒芝麻大小的玻璃透鏡。這些都是他從百樂門廢墟裡,趁亂讓機械工蜂“搬運”回來的殘存核心部件。
大部分都燒毀了,但還有救。
汗水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淌,在腰際彙成一道水痕。房間裡悶熱得像蒸籠,但他不敢開窗——窗外斜對麵就是76號新設的觀測點,據說配備了德國產的望遠鏡。
他用一把改造過的鐘表鑷子,夾起一片焦黑的翅膜,湊到台燈下仔細檢視。
翅膜的碳化層下,隱約還能看見原本的脈絡結構。
“還能用……”他低聲自語,從手邊的玻璃瓶裡蘸了一滴透明溶液,輕輕滴在翅膜邊緣。溶液慢慢滲入,焦黑的表層開始軟化、剝離,露出底下半透明的銀灰色基材。
這是他自己配的溶劑,主要成分是丙酮、乙酸乙酯,再加一點從藥房搞來的石炭酸。味道刺鼻,但管用。
窗外傳來電車鈴聲和報童的叫賣:“申報!新聞報!百樂門縱火案最新進展,租界工部局承諾嚴查!”
高誌傑動作沒停,又從零件堆裡撿出一枚微型電機。電機的漆包線已經熔成一團,沒救了。他歎了口氣,把這廢件扔進旁邊的鐵皮罐頭盒裡——那裡麵已經堆了小半盒報廢品。
百樂門那一仗,他的“蜂群”損失慘重。
三隻刺針蜜蜂在引爆後未能及時撤離,兩隻天眼蜻蜓被倒塌的橫梁壓碎,最可惜的是那台偽裝成留聲機的初級蜂巢控製器,徹底燒成了焦炭。
但值了。
佐藤死了,那個專門研究無線電追蹤的日本專家小組大半葬身火海,更重要的是——李士群現在對他更信任了。一個能在爆炸起火時“臨危不亂”、還能“搶救出部分重要通訊裝置”的技術人才,在76號眼裡就是寶貝。
“篤、篤篤。”
敲門聲兩輕一重,停頓三秒,再一輕。
高誌傑立刻起身,套上掛在椅背上的白襯衫,一邊扣釦子一邊走到門後,壓低聲音:“誰?”
“修煤氣表的。”門外是個女聲,柔軟裡帶著一絲倦意。
他拉開門閂。
林楚君閃身進來,反手關門上閂,動作一氣嗬成。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暗紋旗袍,外麵罩著淺灰色薄呢大衣,頭發盤得一絲不亂,臉上妝容精緻,但眼圈下有淡淡的青影。
“外麵怎麼樣?”高誌傑問,順手遞給她一杯涼開水。
林楚君接過杯子,沒喝,先走到窗邊從縫隙往外看了一眼,纔回身壓低聲音:“新情況。日本本土來的專家組今天下午到虹口,一共五個人,領頭的叫鬆本重治,東京帝國大學無線電工學教授,軍部特聘顧問。”
高誌傑眉頭微皺:“這麼快?”
“佐藤的死驚動上麵了。”林楚君放下杯子,從手提包裡摸出一個小巧的銀煙盒,抽出一支香煙,卻沒點,隻是在指尖轉著,“鬆本帶來三台新裝置,據說偵測靈敏度比之前的高三倍,頻段覆蓋更寬。他們已經接管了佐藤留下的所有資料和……金屬殘骸。”
“殘骸?”高誌傑眼神一凜。
“對。火場清理出的不明金屬碎片,大概……指甲蓋大小,已經送到日本陸軍科學研究所分析了。”林楚君看著他,“誌傑,那東西……”
“應該是蜂群外殼的合金碎屑。”高誌傑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枚完好的翅膜,“我用了鎳鈦記憶合金的雛形配方,這個時代理論上能合成,但工藝達不到。他們如果分析出來……”
“會認定有超越當前科技水平的力量介入。”林楚君接話,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重,“而且,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挖出源頭。”
房間裡靜了幾秒。
樓下弄堂裡傳來女人罵孩子的聲音:“小赤佬!叫儂去買醬油,儂死到啥地方去啦?!”
高誌傑走回窗邊,掀開窗簾一角。斜對麵76號觀測點的窗戶裡,隱約能看見望遠鏡的反光。
“還有,”林楚君走到他身後,“武田浩下週回上海。”
“升職了?”
“憲兵隊副隊長。李士群已經在準備歡迎宴了。”林楚君頓了頓,“武田……私下托人帶話,說回來想請我看戲。”
高誌傑沒回頭,隻是看著窗外:“你得去。”
“我知道。”林楚君的聲音平靜無波,“鬆本那邊我也會接觸。但誌傑,我們的通訊方式必須徹底調整。鬆本的裝置一旦鋪開,現在的遠端遙控風險太大了。”
高誌傑放下窗簾,轉身走回工作台。他拿起那枚剛剛處理好的翅膜,對著台燈。
半透明的銀灰色材質在光線下泛起珍珠般的光澤,翅脈紋理精細如天然昆蟲。
“所以,”他說,“我們要織一張新網。”
他拉開五鬥櫥最下麵的抽屜,從裡麵取出一個硬紙盒。開啟盒蓋,裡麵是幾十個比紐扣還小的金屬圓片,每個隻有五毫米直徑,薄得像紙。
“這是什麼?”林楚君湊過來。
“被動式中繼節點。”高誌傑捏起一枚,用鑷子輕輕撬開邊緣——裡麵是折疊到極致的微型電路和一顆米粒大的銀鋅電池,“不需要主動發射訊號,隻接收特定頻率的觸發脈衝。一旦被觸發,會把接收到的加密訊號用預設路徑轉發出去,每次隻工作零點三秒,然後休眠。”
林楚君眼睛亮了:“像……蒲公英的種子?”
“對。把它們撒出去,潛伏在關鍵位置。平時完全靜默,連最精密的偵測儀也隻會當它們是金屬雜質。”高誌傑把圓片放回盒子,“需要通訊時,用特定脈衝喚醒最近的幾個節點,接力傳遞資訊。沒有中央控製器持續發射,他們抓不到源頭。”
“但怎麼布設?”林楚君問,“這麼多點,你一個人……”
“所以需要你。”高誌傑看著她,“百貨公司、高階俱樂部、火車站貴賓室、各大飯店的前台、電話間……這些地方,你能光明正大進出,而且有理由停留。”
林楚君接過盒子,指尖拂過那些冰冷的金屬圓片:“放在什麼地方?”
“任何有金屬的地方——吊燈底座、電話機殼內、裝飾畫框背麵、暖氣片縫隙。它們有弱磁性,能吸附。”高誌傑從桌下拿出一個更小的絲絨袋子,“這裡是二十個,你先試試。用這個。”
他遞給她一支口紅。
林楚君旋開口紅蓋,發現膏體已經被挖空,裡麵是細細的絕緣套管和微型觸碰開關。
“底部旋鈕擰半圈,頂端的金屬帽就會帶靜電,能吸附節點圓片。輕輕按在目標位置就行。”高誌傑演示了一遍,“但記住,每個點停留時間不能超過十五秒,不能回頭檢查,不能有異常動作。”
“明白。”林楚君把口紅和絲絨袋收進手提包,動作自然得像在補妝,“觸發頻率和加密規則?”
“今晚十點,老頻率,我會發一次測試脈衝。你記下節點響應順序和間隔,那就是地圖。”高誌傑看了看懷表,“你該走了,樓下王太太每天這個時間買菜回來,話多。”
林楚君點頭,走到門邊又停住,回頭看他:“誌傑,你多久沒睡了?”
高誌傑抹了把臉上的汗,扯出個笑:“忘了。”
“蜂群可以重建,人不能垮。”林楚君輕聲說,“活著才能殺更多鬼子。”
門輕輕關上。
高誌傑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坐回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鑷子。窗外的陽光從簾縫擠進來,在桌麵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光斑裡塵埃飛舞。
他夾起一枚燒毀的微型電機,拆開,取出裡麵僅存的完好磁芯。
還能用。
總要一點一點,從廢墟裡把新芽拚回來。
樓下弄堂裡,王太太果然拎著菜籃回來了,正跟鄰居大聲抱怨:“冬瓜又漲了!一斤要八個銅板!搶鈔票啊!東洋人再這樣搞下去,大家隻好吃西北風去哉!”
高誌傑聽著樓下的市井喧嚷,手裡鑷子穩穩地夾起一枚新的齒輪,對準軸心。
“哢。”
一聲輕響,齒輪歸位。
新的蜂巢,就從這一聲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