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著一身素雅的青布衣裙,頭發花白,用一根木簪簡單地挽起。
她的麵容慈祥,眼角有著細細的皺紋。
但那雙眼睛卻清澈無比,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清泉。
她正坐在樹下,手裡拿著一根繡花針,在一方素帕上繡著什麼。
她沒有抬頭。
但李鬆知道,她在“看”他們。
那股目光,和剛才那股壓力一模一樣。
隻是現在,那目光裡沒有了審視,沒有了試探,隻剩下——
溫和。
李鬆深吸一口氣,走到空地邊緣,停下腳步。
他拱手下拜。
“晚輩李鬆,攜靈寵元寶,冒昧登島,還望前輩恕罪。”
老婦人終於抬起頭。
她看著李鬆,看著這個渾身是汗、臉色蒼白、卻依然把懷裡的小家夥護得嚴嚴實實的年輕修士。
她的目光,在李鬆身上停留片刻,然後落在元寶身上。
元寶正從李鬆懷裡探出腦袋,好奇地看著她。
那雙琉璃大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警惕,隻有純粹的好奇和——好感。
老婦人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她放下手中的繡花針,緩緩站起身。
“剛才那一下……”
她開口,聲音很輕,很柔,如同春風拂麵。
“你不怕?”
李鬆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對方會直接問這個。
但他沒有猶豫。
“怕。”
他說。
“很怕。”
老婦人看著他。
“那為什麼不退?”
李鬆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元寶。
元寶正仰著小臉看他,眼睛裡滿是“主人最厲害”的光芒。
他抬起頭,與老婦人對視。
“因為我退了,它可能會受傷。”
老婦人沉默了一瞬。
她的目光,從李鬆身上移開,落在元寶身上。
“你懷裡那個小家夥……”
她說。
“剛纔在發抖。它為什麼不退?”
元寶眨眨眼,不明白這個老奶奶在說什麼。
李鬆替它翻譯了。
元寶聽完,想都沒想,就用意念說:
【因為元寶要和主人一起!主人不走,元寶也不走!】
李鬆把這句話轉述出來。
老婦人聽了,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她看著這一人一妖。
看著那個渾身狼狽、卻把懷裡小家夥護得嚴絲合縫的年輕修士。
看著那個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堅持要和主人一起的小家夥。
她活了很久很久。
見過很多人,很多妖。
見過人族修士奴役妖獸,用它們煉丹、煉器、當炮灰。
見過妖獸兇殘暴虐,以人族為食,為獵物。
也見過人妖兩族暫時合作,各取所需,然後轉頭就翻臉不認人。
但像這樣——
一個人族修士,在生死關頭,把一隻幼妖護在懷裡。
一隻幼妖,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選擇和主人一起麵對。
她很少見到。
很少很少。
她輕輕歎了口氣。
“坐吧。”
她說,聲音比剛才更加柔和。
“茶快涼了。”
李鬆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這位深不可測的前輩,會這樣簡單地放過他們。
不,不是放過。
是接受。
他連忙再次拱手道謝,然後走到石桌旁,在一張石凳上坐下。
元寶從他懷裡跳下來,蹲在他腳邊,仰著小臉看著那位老婦人。
老婦人提起茶壺,為李鬆斟了一杯茶。
茶水清澈,帶著淡淡的粉色,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香。
那清香中蘊含著濃鬱的木靈氣,隻是聞一下,就讓人精神一振。
“請。”
老婦人說。
李鬆雙手接過茶杯,卻沒有立刻喝。
他先低頭看了看元寶。
元寶正眼巴巴地看著那杯茶,小鼻子一抽一抽的,顯然被香味勾得饞了。
李鬆心中一動。
他抬頭看向老婦人。
“前輩,晚輩鬥膽一問——這茶,它也能喝嗎?”
老婦人微微挑眉。
“你想分給它喝?”
“是。”
李鬆說。
“它一路跟著晚輩,吃了很多苦。
這茶靈氣濃鬱,對它應該也有好處。”
老婦人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你知道這茶是什麼嗎?”
“不知道。”
“這是老身這桃林千年以來,每年初春第一批桃花,配以山中靈泉,經七七四十九日烘焙而成的‘桃蕊靈茶’。”
老婦人緩緩道。
“一杯下去,足以讓煉氣期修士直接突破一個境界。”
李鬆心中一驚。
這麼珍貴?
他低頭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元寶。
元寶正眼巴巴地望著他,那雙琉璃大眼睛裡滿是期待。
李鬆猶豫了一瞬。
然後他把茶杯輕輕推到元寶麵前。
“元寶,喝吧。”
他說。
“慢點,彆燙著。”
元寶愣住了。
它看看那杯茶,又看看李鬆,又看看那杯茶。
【主、主人……這是給元寶的?】
“嗯。”
【可是……可是這個好東西……主人喝了對傷好……】
李鬆輕輕揉了揉它的小腦袋。
“主人喝,隻是恢複得快一點。
你喝,能長身體。”
他說。
“你比主人更需要。”
元寶的眼睛裡,突然蓄滿了水光。
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它隻是低下頭,把臉埋進那杯茶裡。
一滴淚,悄悄滑落,融入茶水。
老婦人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活了一千多年,見過無數人,無數妖。
但這樣的場景,她很少見到。
一個人族修士,把珍貴的靈茶讓給一隻幼妖。
那隻幼妖,因為主人對它好,而流淚。
她輕輕歎了口氣。
“你這小家夥……”
她對元寶說,聲音比剛才更加柔和。
“還不快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元寶抬起頭,用爪子擦了擦眼睛,然後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然後它的眼睛亮了。
【好喝!甜甜的!香香的!比蜂蜜還好喝!】
它一口氣把整杯茶都喝完了,然後捧著空杯子,意猶未儘地舔著杯沿。
老婦人看著它那副饞樣,嘴角微微上揚。
她提起茶壺,又斟了一杯。
這一杯,她推到李鬆麵前。
“這是你的。”
她說。
李鬆微微一怔。
“前輩……”
“老身看得出來,你有傷在身。”
老婦人說。
“這茶雖不能治本,但對恢複有些好處。
喝了吧。”
李鬆沉默片刻,然後雙手接過茶杯,一飲而儘。
茶水入喉,一股溫潤的靈氣瞬間散開,湧入四肢百骸。
他體內的假丹微微震顫,彷彿受到了滋養。
那些裂痕處,傳來一陣麻癢的感覺——那是傷勢在緩慢恢複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