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頭首領,黑水玄蛇,正盤踞在廢墟頂端。
那是一條即將化蛟的大妖。
蛇身粗如水桶,長度目測不下八丈。
通體覆蓋著墨綠色的鱗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邊緣泛著森冷的寒光。
它的頭頂已生出獨角雛形,短短一截,呈暗金色,那是血脈即將蛻變、邁入金丹門檻的明證。
此刻,這條玄蛇正盤成蛇陣,將廢墟最高處的殘垣作為王座。
它冰冷的豎瞳穿過層層獸群,與李鬆對視。
沒有憤怒。
沒有畏懼。
隻有冷冰冰的、如同打量獵物般的審視。
它在評估。
評估眼前這個人類還剩多少戰力,評估那條瀕死的蒼狼和死亡的雕是否值得它出手,評估為了吞噬這個獵物需要付出多少代價。
玄蛇沒有動。
李鬆也沒有動。
一人一蛇,隔著三百丈屍山血海,隔著層層湧動卻不敢靠近的妖獸群,隔著暮色與火光、血霧與殺氣,靜靜對峙。
他在等。
等這頭蛇發現——
他已經沒有靈力了。
丹田內,青金色的假丹已黯淡如石,邊緣那幾道裂痕比之前更深、更長。
靈力耗儘,連支撐飛劍最基本的禦使都已是強弩之末。
他握著劍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力竭。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堆積如山的妖獸屍體。
鐵背蒼狼倒在左側,胸膛猶有起伏,呼吸越來越弱。
裂風雕屍蜷在右側,焦黑的翅膀搭在地上。
低階妖獸的屍體鋪滿了整條巷道,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街巷儘頭。
赤炎虎、毒瘴蜥、刺脊妖狼、血蝠、噬骨鴉、鐵線蛇……
層層疊疊,堆成了一座小山。
血流成河,漫過他的膝蓋。
滿天血霧,飄向四方。
他殺了多少?
不知道。
一百?兩百?三百?
他隻知道自己還站著。
而麵前,黑水玄蛇盤踞在廢墟頂端,鱗甲完好,獨角崢嶸,氣息悠長如淵海。
它毫發無損。
而他已經沒有靈力了。
沒有符籙了。
沒有退路了。
李鬆閉上眼睛。
……
“砰!”
靜室門被從內撞開!
阿土踉蹌衝出,懷中死死抱著一個拚命掙紮的小東西!
“元寶師兄!不行!師尊說了——”
“嗷嗚!!!”
【放開元寶!】
那道哀吼帶著驚恐、稚嫩的意念帶著哭腔,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主人在流血血!
主人要死了!
元寶要去保護主人!】
銀灰色的小身影如同一道閃電,從阿土懷中掙脫,四爪著地,頭也不回地衝向那片屍山血海!
它太小了。
每條小短腿還沒李鬆兩根手指粗,跑起來搖搖晃晃,踩在黏膩的血泊裡好幾次險些滑倒。
它不管,爬起來繼續跑,渾身銀灰色的絨毛沾滿了血——
有妖獸潮的,更多的,是主人的。
它聞得到。
主人的血,是甜的。
和元寶的血是一樣的味道。
它拚命跑,穿過妖獸層層疊疊的屍體,穿過刺鼻的血腥味和妖獸殘餘,穿過暮色與火光。
它看到主人了。
主人單膝跪在地上,飛劍拄著地麵,低著頭,一動不動。
血從主人身上好多好多地方流出來,把主人的衣服染成了紅色。
主人從來不會這樣的。
主人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主人從來不會倒下的。
【主人——!】
它驚恐一頭撞進李鬆懷裡。
李鬆身體微微一晃,險些被這小小的衝擊力撞倒。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懷裡那個渾身是血、渾身發抖、卻死死抱住自己不放的小家夥。
“元寶……”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你怎麼……”
【嗚——!】
元寶把臉埋進他胸口,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主人騙人!
主人說會很快回來的!
主人說會帶蜜糖回來的!
主人騙人!】
李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抬起手,想摸摸元寶的腦袋。
但他看到自己的手。
血、汙泥、焦黑、翻卷的皮肉、隱約可見的白骨。
他默默把手放下。
【主人!】
元寶從他懷裡抬起頭,琉璃大眼睛裡全是水光。
【主人不要死!
元寶不要主人死!
元寶……元寶還有好多好多蜜糖沒吃,元寶要主人給元寶買蜜糖!】
它慌慌張張地從李鬆懷裡掙紮出來,叼起自己脖子上那串李鬆親手編的護身符——
一塊小小的溫玉,一張折成三角的平安符,還有幾根它自己的絨毛——努力往李鬆手裡塞。
【給主人!
這個很厲害的!
可以保護主人!
元寶送給主人!
主人就不會死了!】
李鬆低頭看著那串被元寶當成命根子、從不離身的護身符。
他慢慢抬起手,握住那個小小的、沾滿了元寶氣息和體溫的符包。
“好。”
他說。
“主人收下了。”
然後他從懷中摸出那個小小的玉瓶。
瓶中三顆碧綠色的丹藥,在昏沉暮色中泛著不祥的幽光。
元寶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要——!】
一道稚嫩卻尖銳的意念,如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
元寶渾身毛發炸起,銀灰色的絨毛根根倒豎,像一隻炸了毛的小刺蝟。
琉璃大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淚水,隻有——
憤怒。
從未有過的憤怒。
它撲上去,兩隻小爪子死死抱住李鬆的手腕,拚命往下拽!
整個小身子掛在李鬆手臂上,四爪亂蹬,又急又凶。
像一隻護食的小獸,更像一隻拚儘全力想要拉住墜崖之人的幼崽。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主人說過不吃壞豆豆的!
元寶聞過!
那個東西吃了會疼!
會流好多血!主人不許吃!
主人和元寶拉過鉤的!
主人是騙子!
大騙子!】
李鬆低頭看著它。
看著它渾身炸起的銀毛,看著它因為用力過猛而發白的爪尖。
看著它琉璃大眼裡不斷湧出的淚水,把那道淡金色的額紋都浸濕了。
“元寶。”
他的聲音很輕。
“不吃這個,主人打不過那條蛇。”
【那就不打!】
元寶急道。
【我們跑!
元寶跑得很快的!
阿土師弟也跑得很快的!
我們不要這個家了,我們去彆的地方!】
“那下次呢?”
李鬆問。
“下下次呢?”
元寶愣住了。
李鬆看著它,目光平靜得可怕。
“總有一些東西,是逃不掉的。”
“總有一些人,是需要保護的。”
“總有一些地方,是不能放棄的。”
“元寶,你還小,你不懂。”
【元寶懂!】
小家夥拚命搖頭,淚水甩得到處都是。
【元寶什麼都懂!
主人要保護我們,就像元寶也要保護主人!
可是——可是元寶不要主人用命來保護!】
它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抖。
最後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無法抑製的恐懼和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