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死了,元寶怎麼辦……】
【阿土師弟怎麼辦……】
【誰來給元寶買蜜糖……】
【誰來……誰來叫元寶起床……】
李鬆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放下舉著玉瓶的手,低下頭,額頭抵在元寶毛茸茸的小腦袋上。
“元寶……”
他說。
“對不起。”
元寶把臉埋進他頸窩,小身子一抽一抽。
【嗚……主人是笨蛋……】
“嗯,主人是笨蛋。”
【天底下最笨最笨的笨蛋……】
“嗯,最笨的。”
【……但是是元寶的主人。】
李鬆閉上眼睛。
“嗯……”
他說。
“是元寶的主人。”
就在這時——
院門方向,傳來阿土變了調的驚呼。
“師尊!那條蛇——動了!”
李鬆豁然抬頭!
三百丈外,廢墟頂端。
黑水玄蛇動了。
它緩緩舒展盤踞的蛇陣,那八丈長的龐大身軀從殘垣上滑落。
鱗片刮過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它沒有立刻衝鋒,隻是如同君王巡狩般,不緊不慢地向這邊遊來。
它每前進一丈,周圍的低階妖獸便如潮水般退開,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蛇信吞吐,捕捉著空氣中彌漫的血腥。
豎瞳收縮,鎖定著三百丈外那個已如風中殘燭的人類。
它確認了。
這個獵物,已經沒有反抗之力。
該收網了。
李鬆握緊劍柄。
手抖得更厲害。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力竭。
他看著那條緩緩逼近的玄蛇,看著它頭頂那截崢嶸初露的獨角,看著它冰冷的豎瞳中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殺意。
然後他低頭,看著懷裡死死抱著他、明明怕得渾身發抖卻一步不退的小家夥。
“元寶……”
他說。
“你怕不怕?”
【怕。】
元寶老實回答。
【怕大蛇蛇。】
“那你還在這裡?”
【因為元寶要保護主人。】
小家夥抬起頭,琉璃大眼睛裡還掛著淚,但眼神很認真。
【元寶不能丟下主人跑掉。】
李鬆輕輕笑了笑。
“好。”
他說。
“那主人也不跑。”
他鬆開玉瓶。
三顆爆靈丹隨著瓶身一同落入腳邊的血泊中,沉入那片暗紅,再看不見。
他站起身。
飛劍抬起,劍尖遙指三百丈外那頭緩緩逼近的玄蛇。
劍身微顫,靈光黯淡如將熄之燭。
但沒有垂下。
元寶站在他腳邊,四條小短腿張開,微微下蹲,擺出它從李鬆劍法裡偷學的“迎敵式”。
雖然歪歪扭扭,卻意外地有幾分氣勢。
它張開嘴,露出那排還沒長齊的小奶牙,對著三百丈外的巨蛇發出它認為最凶的怒吼——
“嗷——嗚——!!!”
聲音稚嫩,甚至有點顫抖。
李鬆沒有低頭看它。
他隻是微微調整劍尖的角度,讓劍鋒正好對準元寶發出聲音的方向。
三百丈。
兩百丈。
一百丈。
黑水玄蛇停下。
它終於看清了——
不是看清那個人類。
是看清那個人類腳邊,那隻小小的、渾身銀毛炸起、齜著奶牙對它吼叫的幼獸。
它的豎瞳驟然收縮!
那是什麼?
那幼獸額間,那道淡金色的紋路……那氣息……
那是——
刹那間!
元寶額間的金紋驟然爆發!
不是以往那種若隱若現的微光,不是上次在赤焰衛麵前閃爍一瞬的虛影,是真正的、熾烈的、如同烈陽初升般的光芒!
金光衝天而起!
那光穿透暮色,穿透血霧,穿透層層妖獸群,將整片戰場照得亮如白晝!
金光在元寶頭頂上方凝聚,緩緩成形——
那是一道虛影。
形似麒麟,卻有獨角。
身披鱗甲,額生豎瞳。
四蹄踏火,威嚴神聖。
那道虛影隻有一丈高,與動輒數丈、數十丈的妖獸相比甚至稱不上龐大。
但它出現的瞬間——
方圓三百丈內,所有妖獸,同時僵住。
赤炎虎匍匐在地,頭顱深埋,發出低低的嗚咽。
刺脊妖狼夾起尾巴,四腿發軟,屎尿橫流。
鐵背蒼狼垂死的身軀劇烈顫抖,幽綠的獸瞳裡不再是凶光,是來自血脈深處的恐懼。
而黑水玄蛇——
那頭即將化蛟、在這片山脈稱霸數十年的築基後期巔峰大妖,此刻竟盤起蛇陣。
頭顱低垂,連獨角都不敢抬起!
它在顫抖。
那冰冷的豎瞳裡,貪婪與殺意蕩然無存。
隻剩下——
恐懼。
那是源自上古、烙印在血脈最深處的恐懼。
那是萬獸之王的凝視。
那是——
諦聽。
虛影隻持續了三息。
三息後,金光消散,虛影崩碎。
元寶軟軟地倒在李鬆腳邊,額間金紋黯淡得幾乎看不見,小身子輕輕抽搐,嘴裡還在無意識地發出細微的嗚咽。
【嗚……元寶……保護主人……】
李鬆彎腰,將它輕輕抱起。
它輕得像一片羽毛。
黑水玄蛇沒有動。
它保持著蛇陣盤踞、頭顱低垂的姿態,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一息。
五息。
十息。
終於,它緩緩動了。
不是進攻。
是後退。
那八丈長的龐大身軀一寸一寸地向後挪動,鱗片刮過碎石的聲音此刻不再是壓迫,而是撤退的號角。
它退出十丈、二十丈、五十丈,直到退到廢墟邊緣,退到那片它來時盤踞的殘垣斷壁。
然後它轉身。
消失在廢墟深處,暮色儘頭。
再也沒有回頭。
獸潮退了。
不是潰逃,不是慌亂,是那種井然有序、彷彿得到無聲命令的撤離。
低階妖獸們從匍匐中起身,夾著尾巴,低著頭。
如同一群被訓斥過的犬類,三五成群地沒入巷道深處、廢墟陰影、山脈方向。
鐵背蒼狼用最後一絲力氣站起,拖著斷腿,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街角。
它甚至沒有回頭。
黑水玄蛇的蹤跡早已不見,隻有碎石上殘留的黏液和鱗片刮痕,證明它曾來過。
一片死寂。
李鬆抱著元寶,站在屍山血海之中。
他沒有追。
也沒有歡呼。
他隻是低頭看著懷裡那個小小的一團,看著它緊緊閉著的眼睛,看著它無意識地咂嘴、無意識地用小爪子抓著他衣襟的動作。
它太累了。
它用自己的方式,守護了想守護的人。
阿土踉踉蹌蹌地跑來,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濺上的血。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隻是站在李鬆麵前,像一棵被暴風雨摧折過的小樹,抖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