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磨礦石時,他會因為成功磨出一小撮均勻細粉而露出淺淺的、克製的喜悅;
分揀符紙時,對每一張都仔細比對,哪怕稍有瑕疵的,也會單獨放在一邊。
心性看起來確實不錯。
但李鬆的疑慮並未完全打消。
他需要更進一步的觀察,也需要確認這少年的來曆是否真如他所說。
午後,李鬆交給阿土一個小小的儲物袋(最廉價的那種,空間僅半尺見方)和七八塊下品靈石。
“去集市東頭‘老陳雜貨鋪’,買三刀黃麻符紙,兩盒基礎硃砂。
這是清單和靈石。
買完立刻回來,不得逗留,不得與他人多言。”
李鬆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若有剩餘靈石,帶回。”
這是一個簡單的跑腿任務,也是一個測試。
測試阿土是否聽話,是否貪圖小利(靈石),是否會在外與人聯係,傳遞訊息。
阿土雙手接過儲物袋和靈石,用力點頭:
“仙師放心,小子快去快回!”
他小心地將東西揣進懷裡,一瘸一拐但步伐堅定地出了院門。
李鬆的神識,如同無形的絲線,悄然附著在阿土身上,隨著他一路向集市而去。
阿土對雲瘴集顯然很熟悉。
他雖腿腳不便,卻沿著最直接的路徑走向東市。
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與任何看似熟悉的人打招呼。
到了“老陳雜貨鋪”,他直接出示清單,按照李鬆要求購買物品,付錢,找零。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話。
店鋪掌櫃似乎認識他,笑著說了句:
“阿土?找到活乾了?好事啊!”
阿土隻是靦腆地笑了笑,點點頭,沒有接話,接過包好的貨物,仔細清點找零的靈石後,便轉身離開。
回程路上,他經過一個賣烤餅的攤子,香氣撲鼻。
阿土明顯嚥了口口水,腳步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懷裡李鬆給的、買完東西後剩餘的幾塊下品靈石。
猶豫了僅僅一瞬,便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加快腳步往回走。
經過窩棚區附近時,有兩個衣著破爛、流裡流氣的青年攔住了他。
“喲!這不是阿土嗎?
聽說你攀上高枝了?
昨天跑得挺快啊!
靈石呢?欠我們的保護費該交了吧?”
其中一個瘦高個陰陽怪氣地道,伸手就要推搡。
阿土臉色一白,護住懷裡的東西,後退一步,強自鎮定道:
“黑皮哥,我……我已經不在窩棚區住了。以前的靈石,我也沒欠你們的。”
“不在窩棚區住了?那就是有錢了?孝敬點給哥哥們花花!”
另一個矮壯青年眼神貪婪地盯著阿土護著的儲物袋。
“這是仙師的東西,不能給你們!”
阿土聲音發抖,卻挺直了脊背。
“你們再攔我,我……我就喊‘集勇隊’了!”
聽到“集勇隊”,那兩個混混臉色變了變,顯然有所顧忌。
又見阿土態度堅決,不似以往那般逆來順受,瘦高個啐了一口:
“算你走運!下次彆讓老子單獨看見你!”
兩人罵罵咧咧地讓開了路。
阿土鬆了口氣,趕緊低頭快步離開。
直到走出很遠,纔敢回頭看一眼,額頭上已是一層冷汗。
這一切,都被遠處以神識遙遙“注視”的李鬆看在眼裡。
看來,“野狗幫”欺淩之事並非虛言。
這少年在麵對脅迫時,雖害怕,卻懂得搬出“集勇隊”周旋。
且優先保護交付他的物品,品性中的堅韌和守信,可見一斑。
未起貪念,行事謹慎,遭遇麻煩時處理方式也還算機靈。
李鬆心中的疑慮,又散去一分。
阿土回到小院時,日頭已西斜。
他將買回的東西和剩餘的靈石一分不差地交給李鬆,詳細說了購買經過,包括遇到“野狗幫”混混的事,也沒有隱瞞。
李鬆點點頭,收起東西,沒說什麼。
晚飯是李鬆準備的簡單靈米粥和鹹菜,也給阿土盛了一碗。
阿土受寵若驚,吃得極為珍惜,一粒米都不捨得浪費。
飯後,李鬆將阿土叫到石桌前,攤開一張最基礎的“清潔符”符樣。
“今日你研磨的‘沉鐵石’粉,便是製作此類符籙靈墨的一種輔料。”
李鬆指著符樣上那些扭曲卻蘊含著規律的線條。
“這些,稱為‘符文’,是引動天地靈氣的橋梁。
每一筆的粗細、轉折、靈力灌注的時機,都有講究。
今晚,你先將這張符樣上的符文,用普通筆墨,在這廢符紙上臨摹一百遍。
不要求注入靈力,隻求形似,筆劃順序不得有誤。”
他遞給阿土一支最普通的毛筆、一碟清水調和的墨汁和一疊裁剪整齊的廢舊符紙。
“臨摹時,需心靜、神凝、手穩。
每臨摹十張,可休息片刻。
完成後拿來我看。”
這是真正的入門考驗了。
枯燥、重複,卻最能磨煉心性、熟悉筆觸,也是檢驗一個人是否真有耐性和恒心走製符這條路。
阿土雙手接過筆墨紙,眼中爆發出強烈的光彩,鄭重道:
“是!小子一定認真臨摹!”
他就在石桌上,就著漸暗的天光(李鬆並未給他提供額外的照明),開始一筆一劃地臨摹。
起初十分生澀,線條歪扭,但他毫不氣餒,對照符樣,一遍遍糾正。
天色完全黑透後,李鬆在廊下點亮了一盞普通的油燈,微弱的光暈籠罩著石桌一角。
元寶吃飽喝足,好奇地湊過來看。
它看不懂那些彎彎曲曲的“鬼畫符”,但它覺得阿土那副全神貫注、小心翼翼的樣子很有意思。
它跳上石桌另一端,蹲在那裡。
看著阿土筆下慢慢變得工整些的線條,偶爾“嗷”一聲,不知是鼓勵還是覺得無聊。
李鬆則在靜室中,一邊繼續自己的修煉和符籙製作,一邊分心留意著院中的少年。
一百遍基礎符文臨摹,對初學者而言是個不小的工程。
阿土臨摹到三十幾遍時,手腕已開始痠痛,額頭見汗;
到六十遍時,手指有些發抖,眼神卻依然專注;
到最後十幾遍時,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每一筆都彷彿用儘全力,但筆下的線條,卻比最初時穩定、流暢了許多。
當他終於將第一百張臨摹好的符紙,恭敬地放到李鬆麵前時,已是深夜子時。
少年臉色蒼白,眼帶血絲,右手微微顫抖,但眼神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