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寶則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麵,保持著兩三步的距離,琉璃大眼睛裡充滿了審視和好奇。
彷彿在監督新來的“師弟”安家,又像是在研究這個突然出現的、會叫自己“師兄”的兩腳獸。
暴雨依舊肆虐,重重雨幕將小院與外界隔開。
院牆外,巷口屋簷下的陰影中,那道陰冷的氣息又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著什麼。
最終,悄無聲息地退去,融入茫茫雨夜。
李鬆站在窗前,神識感知著那道氣息的遠離。
又“看”了一眼西廂房內,那個正艱難處理傷口、換上衣衫的少年,以及蹲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元寶。
風雨飄搖之際,小院的門,向一個陌生的少年敞開了。
是福是禍,是機緣還是麻煩?
李鬆不知道。
夜色,在暴雨聲中,愈發深沉。
小院的燈火,在雨幕中暈開一團模糊的光暈,彷彿驚濤駭浪中一盞小小的、倔強的漁火。
暴雨持續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清晨才漸漸停歇。
小院經過雨水的衝刷,青石板地麵光潔如新。
竹葉滴翠,空氣裡彌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暫時驅散了南疆慣有的濕熱。
西廂房內,阿土很早就醒了,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未眠。
傷腿敷了李鬆給的藥膏後,清涼鎮痛,已好了許多。
身下是乾燥柔軟的被褥,身上是乾淨溫暖的粗布衣衫——
雖然有些寬大,但比起昨日那身濕透的破爛,已是天壤之彆。
他躺在那裡,聽著窗外漸息的雨聲,心中充滿了一種不真實的恍惚和巨大的感激。
但他不敢貪戀這溫暖。
天剛矇矇亮,他便輕手輕腳地起身。
仔細疊好被褥,換上昨日李仙師給的那套舊衣衫,忍著腿上的些許不適,推開房門。
院中寂靜,主屋和靜室的門都緊閉著。
阿土不敢打擾,目光在院內逡巡,很快便鎖定在牆角堆放的一些雜物和工具上。
他輕輕走過去,拿起靠在牆邊的竹掃帚。
開始從院門處,一點一點,極其認真地清掃昨夜風雨打落的殘枝敗葉。
他的動作很輕,生怕掃帚與地麵摩擦的聲音驚擾了仙師。
靜室內,看似閉目打坐的李鬆,神識卻如同無形的蛛網,籠罩著整個小院,自然也“看”著阿土的一舉一動。
少年掃地的姿態笨拙卻專注,額角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
偶爾牽動腿傷,眉頭會微微蹙一下,但手上的動作不停。
他沒有試圖靠近主屋或靜室,也沒有東張西望,隻是埋頭乾活。
掃完院子,他又看到水井邊有隻木桶,便嘗試去打水,想擦拭一下廊柱和石桌石凳。
打水對他瘦弱的身軀來說有些吃力,但他咬著牙,一點點將桶提上來,沒有灑出多少。
是個肯吃苦、眼裡有活的實誠孩子。
李鬆心中暗忖,但僅憑這些,還不夠。
元寶也被院子裡的細微動靜弄醒了。
它從李鬆給它特製的柔軟小窩裡鑽出來,抖了抖銀灰色的毛發。
邁著優雅的貓步走到靜室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瞧。
看到是昨天那個淋雨的“師弟”在乾活,元寶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來。
它悄悄推開門縫,溜了出去,蹲在廊簷下,歪著小腦袋,琉璃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阿土。
阿土很快發現了這位“元寶師兄”,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彎腰:
“元寶師兄早。”
“嗷!”
元寶昂起頭,矜持地叫了一聲,算是回應。
它開始履行“大師兄”的監督職責,邁著步子走到阿土剛掃過的地方。
用小鼻子嗅了嗅,又用爪子撥拉了一下地麵——嗯,掃得還算乾淨,沒有殘留的大葉子。
它又走到水桶邊,探頭看了看裡麵的水。
【嗯,水挺清的,沒有泥。】
然後,它發現了問題。
阿土正用一塊舊布蘸水擦拭石凳,但他擦的順序不對!
在元寶看來,應該先從凳子麵開始擦,再擦凳子腿!
而這個“師弟”居然從凳子腿開始擦!
這怎麼行!沒有規矩!
元寶立刻跑到阿土腳邊,用爪子扒拉他的褲腳。
然後跳上旁邊一張還沒擦的石凳,伸出小爪子,在凳子麵上用力劃拉了兩下。
“嗷嗷!”
又跳到地上,對著凳子腿叫了兩聲,努力用身體語言傳達“先擦上麵!上麵!”
阿土:“???”
他茫然地看著元寶上躥下跳,比劃劃劃,完全不明白這位“師兄”想表達什麼。
是嫌自己擦得不乾淨?還是……
他試探著換了個方向擦,元寶急得直轉圈;
他放輕了動作,元寶還是不滿意。
最後,元寶放棄“指導”,氣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剛擦乾淨的石凳上,扭過頭不看阿土了。
這個師弟,有點笨!領悟不了元寶大師兄的深意!
這一幕,自然也被李鬆“看”在眼裡。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這小家夥……
日上三竿,李鬆才推開靜室的門走出來。
阿土早已將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水井邊也收拾齊整,正束手恭立在院中,見李鬆出來,連忙躬身:
“仙師。”
元寶也立刻從石凳上跳下來,跑到李鬆腳邊告狀:
【主人!新來的師弟有點笨!不會擦凳子!】
李鬆無視了元寶的“投訴”,對阿土微微頷首:
“腿傷如何?”
“多謝仙師賜藥,已無大礙了。”
阿土連忙道。
“嗯。”
李鬆走到石桌旁坐下,取出一些昨日未分揀完的符紙和幾塊顏色暗沉、需要處理的低階礦石。
“今日你先做些簡單的。
將這些符紙按尺寸大小分開,邊緣不齊的修整一下。
這些‘沉鐵石’,用那邊的石臼研磨成粉,越細越好。
記住,研磨時需均勻發力,不可急躁。”
這是製符最前期、也最考驗耐心和細致的基礎工作。
符紙的規整度直接影響畫符成功率,礦石粉末的粗細均勻則關係到靈墨的穩定性。
阿土眼睛一亮,知道這是仙師在教他東西了,鄭重應道:
“是!小子一定仔細做好!”
他立刻在石桌另一側坐下,開始分揀符紙,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破。
研磨礦石更是全神貫注,按照李鬆說的“均勻發力”。
一開始有些生疏,濺出些粉末,但他很快調整節奏,慢慢掌握了技巧。
李鬆則拿出一枚玉簡,似在閱讀。
實則神識始終籠罩著阿土,觀察著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
少年做事很專注,眼神清正。
沒有因為工作是枯燥的雜務而露出絲毫不耐,反而帶著一種珍惜和虔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