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邊說,邊試圖跪下。
但左腿似乎真的受了傷,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隻能勉強靠在濕滑的門板上,雨水混合著額頭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流下。
“野狗幫”?
李鬆倒是聽說過,是窩棚區那邊一個由幾個潑皮無賴組成的小團夥。
專欺負最底層的散修和凡人,比毒蛇幫更不入流,但手段同樣下作。
聽起來合情合理。
一個被欺淩的少年,走投無路下,投奔傳聞中手藝好、可能還有些“俠名”(因毒蛇幫之事)的符師。
但,還是太巧。
李鬆的神識捕捉到,巷口對麵屋簷下,那道熟悉的陰冷氣息,並未因暴雨而離開。
反而更加隱蔽地潛伏著,似乎在觀察這裡的動靜。
是試探嗎?用這樣一個看似可憐的少年,來測試自己的反應和底線?
暴雨傾盆而下,瞬間將天地連成白茫茫一片。
門外的阿土幾乎被淋透,單薄的身軀在風雨中顫抖得像一片葉子。
卻依然倔強地靠在門上,眼睛透過雨幕,死死望著院內方向,那眼神裡的祈求,濃得化不開。
元寶仰頭看著李鬆,又扭頭聽聽門外風雨中少年壓抑的啜泣聲(或許是真的),琉璃大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它用小爪子扒拉了一下李鬆的褲腳,用意念小聲說:
【主人,外麵雨好大……那個人,好像哭了?他的腿,真的疼嗎?】
李鬆沉默著。
他看向窗外狂暴的雨幕,又感受了一下巷口那道依舊存在的窺視目光。
收留,可能引來麻煩,暴露弱點,甚至落入圈套。
拒絕,或許能避開一時的風險。
但門外那個少年,在這場暴雨中,可能真的會死——無論是傷勢惡化,還是被“野狗幫”追上來。
他不是聖人,在這危機四伏的雲瘴集,自保尚且需竭儘全力。
但……
他低頭,看到元寶清澈的眼睛裡,那抹單純的同情和疑惑。
這小家夥,即便經曆過被追殺的恐懼,心底深處,依然保留著對“痛苦”最直接的感知和微弱的共情。
或許,自己心底某個角落,也還未被這世道的冰冷徹底浸透。
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發出爆豆般的聲響,屋簷水彙成粗粗的水柱傾瀉而下。
門外的啜泣聲漸漸微弱下去,隻剩下風雨的咆哮。
李鬆站在門內,如同雕塑。
他的神識依舊鎖定著巷口那道氣息,也監控著阿土的狀態——
少年的生機正在風雨和傷勢中緩慢流逝,並非偽裝。
時間一點點過去。
就在阿土眼中的光即將徹底熄滅,身體沿著門板緩緩滑落時。
“吱呀!”
院門,響了,開了一道縫隙。
李鬆撐著一把普通的油紙傘,站在門內,雨水被傘麵擋開,濺起細密的水霧。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靜地落在癱坐在泥水中的少年身上。
阿土似乎已經意識模糊,直到冰涼的雨水被隔斷,才茫然地抬起頭。
看到門內的李鬆,他渙散的眼神猛地聚焦,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掙紮著想爬起來行禮,卻因腿傷和脫力再次跌倒。
“仙、仙師……”
他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能站起來嗎?”
李鬆問,語氣依舊平淡。
阿土咬牙,用手撐地,試了幾次。
終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左腿明顯不敢著力,褲管上隱隱有血跡滲出,被雨水暈開。
李鬆的目光掃過他的傷腿,又瞥了一眼巷口方向——
那道陰冷氣息,在院門開啟的瞬間,波動了一下,隨即收斂得更深,但並未離開。
“進來。”
李鬆側身,讓出門內的空間。
“把腳上的泥刮乾淨。”
阿土如聞仙音,連忙用尚好的右腳在門邊石階上用力刮蹭了幾下,也顧不得乾淨與否,一瘸一拐地挪進了院子。
當他跨過門檻,置身於相對乾燥的屋簷下時,整個人都鬆弛了一下,隨即又因寒冷和緊張而劇烈顫抖起來。
李鬆關上門,插好門栓。
風雨聲被隔在了外麵,院中頓時安靜了許多,隻有雨水敲打屋頂和竹林的嘩啦聲。
元寶從李鬆身後探出頭,警惕又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濕透的、散發著雨水、泥土和淡淡血腥味的“不速之客”。
它的小鼻子聳動著,仔細分辨著氣味。
阿土也看到了元寶,連忙躬身,聲音發顫:
“這、這位一定是元寶師兄!小子阿土,拜見師兄!”
他不知該如何稱呼這隻明顯是靈獸的小家夥。
但記得集市傳聞中李符師極其寵愛這隻銀灰色小獸,便效仿之前聽過的修士慣例,喊了聲“師兄”。
元寶的耳朵“唰”地豎了起來!
【師兄?他叫我師兄?】
它用意念向李鬆驚呼,琉璃大眼睛瞪得溜圓,看看阿土,又看看李鬆,似乎不敢相信。
隨即,一種奇異的“責任感”和“優越感”湧上心頭。
“嗷!”
它努力挺起小胸脯,清了清嗓子(雖然隻是喉嚨咕嚕了一下),昂起頭,衝著阿土叫了一聲,算是端起了“師兄”的架子。
隻是那稚嫩的聲音和圓滾滾的身子,實在沒什麼威嚴可言。
李鬆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隨即收斂。
他看向阿土,指了指正屋西側那間空房:
“那間屋子暫時歸你。裡麵有乾淨的被褥和衣物,自己去換上,處理一下傷口。”
他丟過去一個小瓷瓶。
“外傷藥。”
阿土手忙腳亂地接住瓷瓶,眼眶頓時紅了,又要跪下:
“多謝仙師!多謝仙師收留!”
“不必。”
李鬆抬手製止。
“我並非收你為徒。
隻是暫借你一處避雨養傷。
傷好之後,若願留下,可做些研磨符材、清掃院落的雜務,管食宿,無月例。
閒暇時,我可教你最基礎的符文辨識。能否留下,看你日後表現。”
這已是天大的恩情!
阿土激動得語無倫次,連連點頭:
“小子明白!小子一定好好乾!絕不負仙師恩德!”
“記住這裡的規矩。”
李鬆語氣轉冷。
“勤勉本分,莫問莫探,未經允許不得擅離小院,不得與外人談及院內任何事。
若有違背,或沾染惡習,立刻逐出。”
“是!弟子……小子銘記於心!絕不敢犯!”
阿土肅然應道。
李鬆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走向自己房間。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微頓,背對著阿土,淡淡道:
“院中有陣法,夜間莫要亂走。”
阿土心頭一凜,連忙應下。
待李鬆關上房門,阿土才長長舒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腿上的劇痛和渾身的冰冷頓時席捲而來。
他咬了咬牙,一瘸一拐地走向西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