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日子,在外人看來,依舊是那般平靜。
晨起製符,午後研讀,傍晚散步——李鬆的生活節奏似乎一成不變。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份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歇。
自那日黑虎登門招攬被拒後,李鬆的神識便如一張無形的大網,日夜籠罩著這方小院。
假丹境的敏銳感知,讓他能捕捉到最細微的異常。
他“看”到過,連續三夜,同一道築基初期的陰冷氣息,在巷口對麵的屋簷陰影下停留超過半個時辰。
如同蟄伏的毒蛇,靜靜觀察著小院的動靜。
那人很謹慎,從未靠近院牆三十丈內,也未釋放明顯的惡意,隻是……觀察。
他也“聽”到過,清晨集市開市前,有兩人在巷尾低聲交談,其中一人聲音略帶沙啞:
“……還是老樣子,製符,煉丹,逗那靈獸……真就這麼安分?”
另一人嗤笑:
“安分?黑爺都親自上門了,還能安分到哪兒去?等著瞧吧……”
更多時候,是那些煉氣期的眼線。
有時是挑著貨擔的小販,在巷口歇腳的時間格外長;
有時是衣著普通的婦人,挎著籃子來回經過,目光卻總往院門瞟;
甚至有一次,一隻被馴化的灰羽雀,在院牆上停留了足足一炷香,綠豆大的眼珠轉動著,分明是在窺探。
李鬆從未點破。
他隻是按部就班地做著自己的事:
繪製更多、更精巧的二階符籙,在不起眼的角落加固陣法節點,煉製效果特殊的丹藥。
小院的防禦,在無聲無息中,一層層加厚,如同緩緩合攏的蚌殼。
而元寶,這隻敏銳的小妖,顯然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
它玩耍的範圍,自覺地縮小到了李鬆視線可及的院內——
哪怕追逐一隻蝴蝶追到興頭上,隻要接近院牆,它都會緊急“刹車”,警惕地望望牆外,然後悻悻掉頭。
它開發出了新的“預警係統”:
在院牆根、窗台下、門廊柱角,它用爪子劃出隻有它能看懂的“元寶密符”(實則是亂七八糟的爪印組合),美其名曰“元寶警戒線”。
每天清晨,它都要巡視一遍這些“防線”,發現爪印被破壞(多半是夜風吹落的葉子或爬過的小蟲),就會緊張地“嗷嗚”示警。
待李鬆檢視無誤後,才得意洋洋地重新補上“符文”。
這一日,它甚至試圖訓練自己的“破妄金焰”來充當警報——對著牆角一根木樁,努力憋了半天。
吐出一小簇比燭火還微弱的淡金色火苗,剛沾上木頭就熄了,隻留下一個焦黑的小點。
【失敗!】
元寶懊惱地用小爪子拍地。
【元寶的火火太不聽話了!要是能像主人的符紙那樣,一碰就“啪”一下燒起來多好!】
李鬆正在院中石桌上分揀一批新到的符紙,聞言抬頭,看著小家夥對著木樁齜牙咧嘴、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嘴角微揚。
“欲速則不達。你的金焰本質特殊,重在質而非量,慢慢溫養便是。”
【可是壞人不會等元寶慢慢變厲害啊!】
元寶跑過來,扒著李鬆的膝蓋,琉璃大眼睛裡滿是不服輸的倔強。
【元寶要快點變厲害,幫主人看家!】
李鬆揉了揉它的小腦袋,沒再多言,心中卻是一片暖意。
這小家夥,是真的把這裡當成了需要拚命守護的家。
南疆的天氣說變就變。
前一刻還是悶熱難當,下一刻,天色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
濃重的鉛雲從東南方向的山巒後翻滾湧來,如同潑墨般迅速吞噬了天空最後一絲亮色。
狂風驟起,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打著旋兒撲向院牆,竹林發出嘩啦啦的喧囂,竹枝狂亂搖擺。
要下暴雨了。
李鬆收起符紙,起身準備回屋。
這樣的天氣,正是修煉《潛淵》斂息術和鞏固陣法的好時機——狂風暴雨能掩蓋許多動靜。
元寶也機靈地跟了進來,跳上窗台,看著外麵飛沙走石,耳朵警惕地豎起。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巡邏隊那種整齊劃一的步伐,也不是眼線們那種刻意放輕的窸窣。
這腳步聲有些淩亂,有些拖遝,在狂風中時隱時現,最終停在了院門前。
緊接著,是遲疑的、帶著顫音的敲門聲。
“咚、咚。”
很輕,幾乎被風聲淹沒。
李鬆眼神一凝。
這個時候?這種天氣?
他的神識瞬間蔓延出去。
門外,站著一個少年。
約莫十五六歲,瘦得幾乎脫形,一身破爛的粗布短衫緊貼在單薄的身軀上,赤腳上沾滿泥濘。
頭發被風吹得淩亂不堪,濕漉漉地貼在額前和臉頰。
他臉色蒼白,嘴唇凍得發紫,雙手環抱著自己。
在狂風中瑟瑟發抖,眼神卻死死盯著院門,裡麵燃燒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期盼。
煉氣中期,氣息虛浮紊亂,似乎還帶著傷。
一個在最糟糕的天氣裡,出現在最不該出現的地方的,最底層的少年散修。
元寶也察覺到了,它從窗台跳下,跑到李鬆腳邊,全身絨毛微微炸起,喉嚨裡發出警告的低鳴。
李鬆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神識如同最精細的探針,掃過少年全身——
沒有隱藏的法器,沒有異常的靈力波動,衣衫破爛是真實的,傷口和泥汙也是新鮮的。
少年的緊張和恐懼,由內而外,不似作偽。
但,太巧了。
在黑虎招攬被拒、暗中窺視不斷的敏感時期,在這樣一場即將到來的暴雨前,一個陌生的、落魄的少年前來叩門?
“哪位?”
李鬆的聲音穿過風聲,平靜無波。
門外少年渾身一顫,彷彿被這突然響起的聲音驚到。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急又深,夾雜著風灌入喉的嗆咳。
他努力站穩,提高聲音,聲音卻依舊被風吹得破碎:
“請、請問……是李仙師嗎?
小子……小子阿土,慕、慕名前來,想拜仙師為師,學製符!”
拜師?
李鬆眼神慢慢變冷。
這樣的說辭,在此時此地,顯得格外可疑。
“李某獨居清修,不收徒。速速離去。”
拒絕得毫不留情。
門外的阿土似乎沒料到會如此乾脆,愣了一瞬。
狂風卷著豆大的雨點開始砸落,劈裡啪啦打在他身上、臉上,生疼。
他瑟縮了一下,卻沒有離開,反而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哭腔和孤注一擲的嘶喊:
“仙師!求您開恩!
小子……小子實在沒有活路了!
窩棚區被‘野狗幫’的人占了,他們搶了小子攢了半年的三塊靈石,還打斷了小子的腿!
小子聽說仙師您製符厲害,為人正道,求仙師收留!
小子什麼都能乾!
研磨、燒火、打掃……隻求一口飯吃,一個地方避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