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尖銳的哨聲撕破了營區的寂靜。
李正在哨聲響起的一瞬間就睜開了眼睛。這是他到狼牙集訓營的第一個早晨，準確地說，是第一個還不到早晨的時候。
他住的地方不是宿舍，而是一頂八人帳篷。帳篷搭在營區後麵的山坳裏，地上隻鋪了一層防潮墊，連褥子都沒有。昨晚他是裹著睡袋睡的，身下是硬邦邦的土地。
四周的人都在動。有人罵罵咧咧地找鞋子，有人手忙腳亂地穿衣服。李正的動作很快，三下五除二把睡袋卷好塞進背囊，然後穿上作訓服和作戰靴。
“集合！外麵集合！”教官的聲音從帳篷外傳來，像刀子一樣鋒利。
李正衝出帳篷的時候，天還完全黑著。操場上點著幾盞應急燈，慘白的光照在一個個睡眼惺忪的臉上。
他快速掃了一眼——一共六十個人，來自各個部隊的尖子。有偵察連的，有警衛連的，還有幾個和他一樣是新兵連推薦上來的。
教官站在佇列前麵，四十出頭，臉上有一道從眉角延伸到顴骨的疤痕，讓他看起來像一尊凶神。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作訓服，左臂上繡著狼頭徽章，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個人。
“我叫雷震，狼牙集訓隊總教官。”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耳朵裏，“從今天起，你們沒有名字，隻有編號。你們的過去我不關心，你們的將來我也不在乎。我隻在乎一件事——誰能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裏留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看見你們身後的山了嗎？”
所有人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山影橫亙在營區後麵，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那座山，海拔一千二百米。從山腳到山頂，有一條訓練道，全長十五公裏。你們每天要跑一個來回。現在，背上你們的背囊，裏麵裝著你們全部的家當——被子、衣服、水壺、口糧，還有一塊磚頭。”
“磚頭？”佇列裏有人小聲嘀咕。
“誰在說話？”雷震的聲音驟然拔高。
佇列裏鴉雀無聲。
“出列！”
一個壯實的士兵從佇列裏走出來，臉上帶著不服氣的表情。
“你叫什麽？”
“王大壯！”
“王大壯，你剛才說什麽？”
“報告教官，我說‘磚頭’！”
雷震走到他麵前，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忽然笑了。那個笑容比不笑還可怕。
“你很誠實。”他說，“獎勵你一個——背著兩塊磚頭跑。去吧，把你的背囊加一塊磚。”
王大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沒敢吭聲，轉身去加磚頭。
雷震回到佇列前，聲音恢複了平靜：“誰還有問題？現在可以問。”
沒人說話。
“很好。全體都有，背上背囊，目標山頂，出發！最後一個回來的，今天的早飯取消。”
六十個人像受驚的羊群一樣衝了出去。
李正背上背囊，感覺肩膀一沉。背囊少說也有三十公斤，被子、衣服、水壺、幹糧，再加上一塊磚頭，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
但他沒猶豫，拔腿就跑。
從營地到山腳是五百米的碎石路，然後是蜿蜒向上的山路。天還沒亮，路上沒有燈，隻能借著微弱的星光辨認方向。
李正跑得不算快，但節奏很穩。他在新兵連的時候就知道，長跑靠的不是爆發力，而是耐力。一開始衝得太猛，後麵肯定撐不住。
前麵的人已經跑出去很遠了，後麵的人也一個個超過他。李正不著急，保持著均勻的步頻，一步一步地往上跑。
山路越來越陡，背囊越來越沉。跑了不到三公裏，他的衣服就濕透了，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流進眼睛裏，蜇得生疼。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繼續跑。
又跑了一公裏，腿開始發酸。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大腿肌肉像被人用鉗子夾住了一樣疼。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李正咬著牙，放慢了速度，但沒有停。他在家時割麥子，一幹就是一整天，腰彎得像蝦米，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停。他知道，有些事情，停下來就再也起不來了。
前麵有個身影蹲在路邊，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李正跑近了一看，是王大壯。
“兄弟……我不行了……”王大壯的臉在星光下看起來慘白，“這他媽……不是人幹的……”
李正停下來，看著他。王大壯的背囊鼓鼓囊囊的，裏麵塞著兩塊磚頭，比別人的更沉。
“起來。”李正說。
“真不行了……腿軟得跟麵條似的……”
“你起來。”李正伸手拽他，“你停下來，就真的完了。教官在下麵看著，你要是不跑了，他馬上就知道。你想想回去怎麽交代。”
王大壯抬起頭，眼睛裏滿是血絲。他猶豫了一下，咬著牙站起來，腿還在發抖。
“走，我陪你。”李正說。
兩個人繼續往上爬。王大壯跑得很慢，幾乎是走，但至少沒停。
五公裏，六公裏，七公裏……山路像沒有盡頭一樣往上延伸。李正的身體已經麻木了，隻知道機械地邁腿。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趙龍送的那塊——已經跑了五十三分鍾。
前麵出現了一個身影。不是跑的人，是站著的。
雷震教官站在路邊，手裏拿著一個手電筒，照著每一個經過的士兵。
“十一號，不錯。”他看了一眼李正胸前的號碼，“保持這個節奏。”
李正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教官什麽時候跑到他們前麵的——也許是另一條更近的山路。
“四十三號。”雷震看了一眼王大壯，“你還剩兩公裏，現在是最後一名。”
王大壯的臉更白了。他咬著牙，加快了腳步。
李正跟在他旁邊，沒有超過他。
“你不用等我。”王大壯喘著氣說。
“不是等你。”李正說，“是我自己也跑不快了。”
王大壯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兩公裏，一公裏，五百米……
衝過山頂終點線的時候，天邊剛剛露出一絲魚肚白。李正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背囊的帶子勒得肩膀生疼，他解開卡扣，肩膀上一道深深的紅印。
王大壯比他晚了兩分鍾到，整個人直接趴在地上，像一條脫水的魚。
“起來，別趴著。”李正拍了拍他，“剛跑完不能趴，走兩步。”
“我……我真走不動了……”
“走不動也得走。”李正拽著他站起來，“你不想吃早飯了？”
王大壯被他拽著，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走了大概五十米，腿才慢慢恢複知覺。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也不輕鬆。下坡對膝蓋的衝擊很大，跑得太快容易受傷。李正控製著速度，不快不慢地往下跑。
回到營地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食堂裏飄出饅頭的香味，李正的肚子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集合！”雷震的聲音再次響起，“報數！”
六十個人站成一排，一個接一個地報數。報到最後一個的時候，雷震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四十三號，最後一名。今天的早飯，取消。”
王大壯站在那裏，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沒說什麽。
李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雷震。他想說點什麽，比如“他是因為多背了一塊磚才落後的”，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在這裏，規則就是規則。求情沒用，抱怨沒用，隻有實力說了算。
早飯是饅頭、鹹菜和稀飯。李正打了兩個饅頭一碗稀飯，坐到角落裏吃。饅頭是新的，很軟，和他在火車上啃的那個硬邦邦的饅頭完全不一樣。
他咬了一口，嚼著，心裏想著王大壯。
吃到第二個饅頭的時候，他掰了一半，用紙巾包好，塞進口袋裏。
吃完早飯，有十五分鍾的休息時間。李正找到王大壯，把半個饅頭遞給他。
王大壯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接過來，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吃著吃著，眼眶紅了。
“兄弟……”他含糊不清地說，“謝謝你。”
“別謝我。”李正說，“下午還有訓練，你得撐住。”
“撐得住。”王大壯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我王大壯不是孬種。”
上午的訓練是射擊。李正本以為這是自己的強項，但雷震很快就讓他意識到，狼牙的射擊訓練和新兵連完全不同。
靶子不是固定的，而是隨機彈起的移動靶。距離從五十米到三百米不等，每個靶子隻出現三秒。而且不是臥姿射擊，是立姿、跪姿、臥姿交替，每打完一個靶子就要變換位置。
李正第一個輪次上去，打了五發，隻中了三發。
“十一號，你新兵連不是打過滿環嗎？”雷震站在他身後，聲音裏帶著嘲諷，“怎麽到這裏就不行了？靶子會動就不會打了？”
李正沒說話。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
第二輪開始了。靶子彈起，他快速瞄準，預壓扳機，在準星壓住靶心的瞬間擊發。
砰！命中。
他立刻轉換到下一個射擊位，單膝跪地。第二個靶子彈起，他幾乎是本能地扣動扳機。
砰！又命中。
第三個靶子出現在兩百米外，李正臥倒，據槍，瞄準。但這次他猶豫了一下，靶子落下的時候才開槍，沒中。
“三中二。”雷震搖了搖頭，“就這水平，也配叫狙擊手？”
李正的手指攥緊了槍身。他想反駁，但知道反駁沒用。在這裏，成績就是一切。
他回到待考區，坐在長凳上，開始反思自己的問題。移動靶和固定靶確實不一樣，需要預判靶子的運動軌跡，而不是簡單地瞄準靶心。劉班長的筆記裏寫過這個，但他一直沒機會實戰練習。
“兄弟，你打得不錯了。”旁邊一個人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人胸前的號碼是七號，個子不高，但很精神，眼睛很亮，“我叫程雷，偵察連來的。第一輪我才中了兩個。”
李正看了他一眼：“謝謝。”
“你之前是哪個部隊的？”程雷問。
“新兵連。”
程雷的眼睛瞪大了：“新兵連？你剛入伍就被選到這兒了？”
“嗯。”
程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裏多了一絲佩服：“牛。我當了兩年兵才被選上。你叫什麽？”
“李正。”
“李正，好名字。”程雷伸出手，“交個朋友？”
李正握了握他的手：“好。”
下午的訓練更加殘酷。雷震把他們帶到一片泥濘的沼澤地前，泥水漆黑一片，散發著腐臭的味道。
“匍匐前進，五百米。”雷震指著沼澤地，“上麵有鐵絲網，碰到了就算淘汰。限時二十分鍾。完不成的，今天晚上加練。”
李正看著那片沼澤地，泥水沒過了膝蓋，上麵掛著帶倒刺的鐵絲網，最低的地方離地麵隻有三十公分。
他深吸一口氣，趴了下去。
泥水冰涼刺骨，瞬間浸透了作訓服。腐臭的味道鑽進鼻子裏，讓人想吐。李正咬著牙，用手肘和膝蓋的力量往前爬，後背緊貼著鐵絲網，一動不敢動。
鐵絲網上的倒刺好幾次刮到他的衣服，發出刺耳的嘶啦聲。他的手掌被泥水裏的碎石劃破了，血滲出來，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顏色。
爬了不到一百米，他的手臂就酸得抬不起來了。但他不能停——二十分鍾，五百米，停一秒鍾就可能完不成。
“堅持，堅持……”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身邊有人開始掉隊了。有人被鐵絲網刮破了衣服，有人趴在泥水裏大口喘氣，還有一個人幹脆放棄了，站起來舉起手：“教官，我不行了！”
雷震看了那人一眼，麵無表情地指了指旁邊的空地：“去那邊站著。”
李正沒看那個人。他繼續往前爬，一米，兩米，三米……
爬到三百米的時候，他的膝蓋磨破了，每爬一步都像被刀割一樣疼。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冷的，是疼的。
但他想起了趙龍說的話——“你一定會成為兵王的。”
他咬著牙，繼續爬。
四百米，四百五十米，五百米……
衝出沼澤地的那一刻，李正整個人癱倒在地上。他的作訓服全濕透了，沾滿了黑色的淤泥，手掌和膝蓋都在流血。
雷震走過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秒錶。
“十一號，十八分二十秒。及格。”
就兩個字——及格。但李正覺得，這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兩個字。
晚上，回到帳篷裏，李正脫下作訓服，發現身上到處是淤青和擦傷。膝蓋最嚴重，皮磨破了一大塊，露出粉紅色的嫩肉。
程雷坐在他旁邊，幫他處理傷口。碘酒塗上去的時候，李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忍著點。”程雷說，“明天還有更狠的。”
“我知道。”李正咬著牙，“我不怕。”
程雷看著他，忽然笑了：“你知道嗎，我覺得你能撐到最後。”
“為什麽？”
“因為你身上有股勁兒。”程雷說，“說不上來是什麽，但就是讓人覺得，你不會倒下。”
李正沒說話。他看著帳篷外麵，夜空裏星星很多，很亮。
他想起了青縣的老家，想起了母親做的那雙布鞋，想起了火車上的趙龍，想起了劉班長的筆記，想起了雷震教官那道猙獰的傷疤。
他要撐下去。不是為了證明什麽，而是因為——這條路，他必須走完。
帳篷外麵，雷震教官站在暗處，手裏拿著一份名單。他在“十一號——李正”旁邊，寫下了今天的評語：
“意誌力出色，有潛力。持續觀察。”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