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訓第三天,淘汰開始了。
第一個走的是七號——李正隔壁帳篷的一個老兵。他在五公裏武裝越野中跑吐了,吐完繼續跑,跑到三公裏的時候暈倒在路上,腦袋磕在石頭上,縫了六針。軍醫說他腦震蕩,不能再參加高強度訓練。雷震當場宣佈他退出集訓。
那個人被擔架抬走的時候,眼睛直直地看著天空,一句話都沒說。
李正站在佇列裏,看著擔架從麵前經過,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別看了。”程雷在旁邊低聲說,“這種事,後麵還會有。”
程雷是偵察連來的老兵,比李正大兩歲,當兵已經三年了。他的體能不算最突出的,但腦子很好使,文化課成績在全隊排前三。昨天下午的英語課上,他幫李正糾正了好幾個發音。
李正沒說話,隻是把目光收回來,盯著前方的山道。
今天的科目是負重越野加射擊。路線和昨天一樣,十五公裏山路,但要求在每個檢查點完成射擊任務。靶子是隨機彈起的,每個靶子隻出現兩秒,比昨天的訓練時間更短。
“出發!”雷震一聲令下。
六十個人背著三十公斤的背囊衝了出去。今天的出發順序按昨天的成績排,李正排在第十二位,程雷在他前麵兩位。
跑了不到兩公裏,李正就感覺到不對勁。他的膝蓋開始隱隱作痛,昨天磕的那一下比想象中嚴重。每跑一步,膝蓋就像被人用針紮了一下。
他調整了跑姿,盡量用前腳掌著地,減少對膝蓋的衝擊。速度慢了一些,但疼痛減輕了不少。
第一個檢查點設在三公裏處。李正到達的時候,程雷已經打完了靶子,正在往背囊裏裝彈匣。
“五個靶子,中了四個。”程雷看了他一眼,“移動靶比昨天快,你小心。”
李正點了點頭,趴到射擊位上。靶子彈起的速度確實比昨天快了很多,第一個靶子他隻瞄了一秒就開槍了。
砰!命中。
第二個靶子出現在右側,他快速轉動身體,跪姿射擊。
砰!命中。
第三個靶子在一百五十米外,他臥倒,據槍,瞄準。靶子隻停留了兩秒,他在最後一刻扣動了扳機。
砰!命中。
第四個靶子,他猶豫了一下,靶子落下的時候才開槍。沒中。
第五個靶子,他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在準星壓住靶心的瞬間擊發。
砰!命中。
四個。和程雷一樣。
李正收起槍,繼續往前跑。膝蓋的疼痛越來越明顯,他的速度不得不降下來。
跑到八公裏的時候,程雷追上了他。
“你膝蓋怎麽了?”程雷看了一眼他的跑姿,“一瘸一拐的。”
“沒事,老傷。”
“別硬撐。”程雷放慢了速度,和他並排跑,“這種路況,膝蓋傷了隻會越來越嚴重。”
“我知道。”李正咬著牙,“但我不想停下來。”
程雷看了他一眼,沒再勸。兩個人並排跑著,誰都沒說話。
跑到十公裏的時候,前麵出現了一個岔路口。李正記得地圖上的路線是往左,但左邊的路口被一塊“禁止通行”的牌子擋住了。右邊的路口沒有牌子,但明顯比左邊的路遠了不少。
“走哪邊?”程雷問。
李正停下來,看了看左邊的牌子。牌子是新的,木頭茬子還是白的,明顯是剛插上去的。他又看了看右邊,那條路繞遠,至少要多半公裏。
“走左邊。”李正說。
“有牌子擋著,你確定?”
“牌子是教官插的。”李正跨過牌子,“這是考驗,看我們敢不敢質疑規則。”
程雷猶豫了一下,跟著他跨了過去。
兩個人沿著左邊的路跑了大概五百米,前麵果然出現了第三個檢查點。檢查點上沒有靶子,隻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四個字:“判斷正確。”
程雷笑了:“行啊你,這都能看出來。”
“賭的。”李正擦了擦汗,“要是賭錯了,今天就完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跑。膝蓋的疼痛越來越劇烈,李正的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他咬著牙,一步都沒停。
跑到十三公裏的時候,前麵又有人倒下了。一個瘦高的士兵蹲在路邊,抱著小腿,臉色慘白。
李正跑過去:“怎麽了?”
“抽筋了……小腿抽筋……”士兵咬著牙,疼得直哆嗦。
李正蹲下來,幫他把腿伸直,用力按壓腳掌,幫他緩解抽筋。程雷在旁邊扶著士兵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你是幾號?”程雷問。
“二十三號。”
“二十三號,你還能走嗎?”
士兵試了試,腿一軟,又坐了下去。“不行……站不起來……”
李正看了看手錶,距離關門時間還有四十分鍾。從這裏到終點大概還有兩公裏,走快一點的話,二十分鍾能到。
“我揹你。”李正說。
“什麽?”程雷和士兵同時愣住了。
“我說我揹你。”李正蹲下來,把士兵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你背囊給我,程雷你幫他把槍帶上。咱們一起走。”
“你瘋了?”程雷皺眉,“你膝蓋本來就有傷,再背一個人,你不要命了?”
“我能行。”李正的語氣很平靜,“不拋棄,不放棄。咱們是一起來的,就得一起回去。”
程雷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歎了口氣:“行,服了你了。”
他把士兵的背囊接過來,掛在胸前,一手扶著士兵的胳膊,一手拿著自己的槍。李正背著士兵,三個人像蝸牛一樣往終點挪。
士兵不重,大概六十公斤出頭,但加上背囊和槍,李正身上負重將近一百公斤。每走一步,膝蓋都像被刀割一樣疼。他的臉已經白了,嘴唇發紫,汗水像下雨一樣往下淌。
“兄弟……放我下來吧……”士兵在他背上說,聲音帶著哭腔,“你自己走吧,別管我了……”
“閉嘴。”李正咬著牙,“省點力氣,別說話。”
程雷在旁邊看著,眼眶有點紅。他見過很多人在訓練中互相幫助,但沒見過誰在自己膝蓋受傷的情況下,還背著別人跑的。
兩公裏的路,他們走了整整三十分鍾。衝過終點線的時候,李正的腿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膝蓋一軟,三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雷震教官站在終點線後麵,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讓人捉摸不透。
“十一號,你的膝蓋怎麽了?”他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看李正的膝蓋。
李正低頭一看,褲腿已經被血浸透了。他捲起褲腿,膝蓋上一片血肉模糊,皮磨掉了一大塊,露出裏麵粉紅色的嫩肉。
“沒事,皮外傷。”李正說。
雷震盯著他的膝蓋看了幾秒,又看了看旁邊的二十三號士兵,然後站起來。
“二十三號,你被淘汰了。”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教官——”李正急了。
“別替他說話。”雷震打斷他,“小腿抽筋是因為昨晚沒做拉伸,這是他的問題,不是你的。狼牙不需要連自己身體都管理不好的兵。”
二十三號士兵坐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在抖。
李正看著他,心裏堵得慌。他知道雷震說得對,但他還是覺得不甘心——就差兩公裏,如果他能跑快一點,也許二十三號就能在規定時間內到達。
“十一號。”雷震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到!”
“你的成績是兩小時零八分,超時八分鍾。按照規則,你應該被淘汰。”
李正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雷震話鋒一轉,“你在途中幫助戰友,這種行為值得肯定。狼牙不提倡個人英雄主義,但我們看重團隊精神。這次破例,讓你繼續參加集訓。下不為例。”
李正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來,顧不上膝蓋的疼痛:“謝謝教官!”
“別謝我。”雷震轉身走了,“下次再超時,誰也救不了你。”
程雷在旁邊拍了拍李正的肩膀:“兄弟,你命真大。”
李正坐在地上,看著二十三號士兵被扶上救護車。那個人在車上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
隔得太遠,李正沒聽清。但他猜,那個人說的是“謝謝”。
下午的文化課,周教官發了上節課的測驗成績。李正考了四十七分,全班倒數第三。
“十一號,你的英語還需要加強。”周教官推了推眼鏡,“你的記憶力不差,但基礎太薄弱。從今天起,每天晚自習延長一小時,我給你補課。”
“是!”
程雷考了八十二分,全班第五。他把自己的筆記借給李正:“重點我都標出來了,你先看,看不懂的問我。”
“謝了。”
“別老謝我。”程雷笑了笑,“你今天救二十三號的時候,可沒想著要人謝你。”
李正愣了一下,也笑了。
晚上的補課結束後,李正回到帳篷,已經是十一點半了。他躺在睡袋裏,感覺膝蓋一陣一陣地疼。他摸了摸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他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今天的畫麵——二十三號士兵被抬上救護車時的眼神,那種不甘心、不情願,但又無可奈何的眼神。
他想起王大壯,想起今天走的二十三號,想起接下來還會走的人。集訓才開始三天,六十個人已經少了三個。後麵還有八十七天,還要走多少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留下來。
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有多強,而是為了那些走的人——替他們走完這條路。
帳篷外麵,雷震教官站在暗處,手裏拿著今天的訓練記錄。他在“十一號——李正”旁邊寫下了評語:
“團隊意識突出,但體能需加強。膝蓋有傷,需關注。”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有成為隊長的潛質。”
夜色漸深,營區裏安靜下來。遠處傳來蟲鳴聲,和哨兵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李正在睡袋裏翻了個身,手摸到枕頭下麵的全家福。他輕輕摩挲著照片的邊角,想起母親說的話:“到了部隊,別給咱家丟人。”
媽,我沒丟人。他在心裏說。我會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月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照進來,在地麵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光。李正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