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連結業考覈的日子終於到了。
這天清晨，天還沒亮，李正就被一陣急促的哨聲驚醒。他條件反射般地從床上彈起來，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被子疊成豆腐塊，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鍾。
趙龍比他慢了一分鍾，但也比以前快了不少。他跳下床的時候，看了李正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今天，是見真章的時候了。
“全體集合！”劉班長的聲音從操場傳來。
十四班的八個人跑出宿舍，在操場站定。今天的氣氛和平時不一樣，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緊張的味道。
劉班長站在佇列前，表情比平時更加嚴肅：“今天是結業考覈，射擊是重點科目。你們練了一個月，今天就是證明自己的時候。誰要是給我掉鏈子，別怪我不客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尤其是你，趙龍。你要是再給我脫靶，回去加練一個月。”
趙龍挺直腰板：“班長，我不會脫靶的！”
“嘴上說沒用，靶場上見。”劉班長轉身，“全體都有，向右轉，目標射擊場，跑步走！”
射擊場在營區東邊三公裏處，是一片開闊的山穀。山穀裏已經搭好了射擊位，靶子在一百米外的壕溝裏，隨風輕輕晃動。
今天參加考覈的不止新兵連，還有各個連隊的老兵。靶場邊上站著不少人，有來看熱鬧的，有來挑苗子的。
李正站在待考區，手裏端著那把已經擦得鋥亮的八一杠。他的手很穩，心也很靜。四周的嘈雜聲彷彿離他很遠，他能聽見的隻有自己的心跳。
“緊張嗎？”趙龍站在他旁邊，小聲問。
“不緊張。”
“我緊張。”趙龍的手心全是汗，“我怕打不好，給班長丟人。”
“按我教你的來，呼吸控製好，預壓扳機的時候不要急。”李正看著他，“你練了那麽久，沒問題的。”
趙龍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新兵十四班，就位！”考官的聲音傳來。
八個人依次進入射擊位。李正在三號位，趙龍在五號位。兩個人隔著兩個射擊位，互相看了一眼。
“臥姿裝子彈！”考官下令。
李正單膝跪地，從彈匣包裏取出彈匣，哢嗒一音效卡進步槍。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射擊！”
山穀裏瞬間響起密集的槍聲。李正透過覘孔看出去，準星穩穩地壓在靶心。他屏住呼吸，手指均勻地預壓扳機。
砰！
第一發子彈出膛。他的肩膀感受到一下沉穩的後坐力，槍口微微上跳，隨即被他壓下來。
他沒有急著打第二發，而是重新調整呼吸，再次瞄準。
砰！砰！砰！砰！
五發子彈打完，李正拉動槍栓，退出了最後一枚彈殼。彈殼在空中翻滾了幾圈，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三號位，射擊完畢！”他大聲報告。
考官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趙龍那邊出了點狀況。他前兩發打得不錯，但第三發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子彈偏了。他深吸一口氣，想起李正教他的——不要急，調整呼吸，穩住。
他閉上眼睛，默數了三秒，然後重新瞄準。
砰！砰！
最後兩發，他打得很穩。
“五號位，射擊完畢！”
槍聲漸漸停歇。山穀裏恢複了安靜，隻剩下硝煙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
報靶的哨聲響了。壕溝裏，報靶員舉起牌子，開始報成績。
“一號位，三十八環！”
“二號位，四十一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三號位。李正站在那裏，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手心裏已經出汗了。
報靶員舉起牌子，上麵寫著兩個數字——
“三號位，五十環！”
靶場上一陣騷動。五十環，滿分！新兵打出一百米的滿環，這在連隊裏都很少見。
劉班長站在旁邊，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嚴肅。
“四號位，四十三環！”
“五號位——”
報靶員停頓了一下，趙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四十六環！”
趙龍愣了一秒，然後猛地攥緊了拳頭。四十六環，這是他打出的最好成績！他下意識地看向李正，對方正衝他豎大拇指。
“六號位，三十九環！”
“七號位，三十五環！”
“八號位，四十環！”
全班的成績報完，劉班長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十四班平均環數四十一環，在新兵連排名第一。
“不錯。”劉班長難得地表揚了一句，“尤其是李正和趙龍，一個滿環，一個優秀。”
趙龍的嘴角翹得老高，怎麽也壓不下去。他走到李正旁邊，壓低聲音說：“我打出了四十六環！四十六環！”
“我看見了。”李正笑著說，“你最後兩發很穩。”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教的。”趙龍得意地拍了拍李正的肩膀。
兩個人正說著話，一個身材高大的軍官走了過來。他穿著作訓服，肩上的軍銜是上尉，臉上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劉班長，這個兵是你的？”上尉指了指李正。
劉班長立正敬禮：“報告連長，是！”
上尉——新兵連連長高遠，走到李正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李正，青縣來的？”
“是！”
“以前打過槍？”
“報告連長，沒有。入伍前沒碰過槍。”
高遠點了點頭，目光在李正身上停了幾秒。然後他轉過身，對身後一個穿著迷彩服的軍官說：“老袁，你覺得呢？”
那個軍官從陰影裏走出來。他三十出頭，個子不高，但渾身上下透著一種精悍的氣質。他的迷彩服上沒有軍銜標識，左臂上繡著一個狼頭徽章。
他走到李正麵前，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後忽然伸手，在李正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放鬆點，別緊張。”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有磁性，“你剛纔打靶的時候，第三發和第四發之間停頓了一點五秒。為什麽？”
李正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有人會注意到這個細節。
“第三發打完之後，風偏了。”他說，“我等了一下，等風過去纔打的第四發。”
軍官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能感覺到風？”
“能。”李正說，“風從左邊來的時候，子彈會往右偏。我等風小了纔打的。”
軍官和連長對視了一眼，然後笑了。
“有意思。”他拍了拍李正的肩膀，“好好練，以後有機會。”
他轉身走了。李正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那個人身上有一種氣場，和連裏的老兵都不一樣。
“知道那是誰嗎？”趙龍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李正搖頭。
“狼牙的人。”趙龍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敬畏，“特種部隊，專門來新兵連挑苗子的。”
李正心裏一動。他想起劉班長給他看的那把狙擊步槍，想起每天晚上在器械室裏的訓練。也許，他的路不止於此。
考覈結束後，全連集合。高遠站在佇列前，對今天的考覈做了總結。
“今天打得不錯，尤其是十四班的李正，一百米滿環，這是新兵連三年來最好的成績。”
佇列裏響起一陣掌聲。李正站在那裏，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耳朵有點紅。
“不過，”高遠話鋒一轉，“光打靶好沒用。當兵不是打把勢賣藝，是要上戰場的。槍法準是好事，但更重要的是腦子。”
他看了李正一眼：“明天開始，全連進行戰術綜合演練。到時候，我要看看你們的真本事。”
解散後，李正被劉班長叫到了一邊。
“你今天打得好，連長和狼牙的人都注意到了。”劉班長說，“但連長說得對，槍法好隻是基礎。接下來你要學的東西還很多。”
“班長，我知道。”
劉班長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兜裏掏出一個小本子，遞給他。
“這是我當兵以來記的射擊筆記，各種槍型的資料、彈道修正的方法、實戰中的經驗。你拿去看，好好學。”
李正接過本子，翻開第一頁，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字，每一頁都畫著圖和表格。這是劉班長十幾年的心血。
“班長，這——”
“別廢話。”劉班長打斷他，“我看得出來，你的舞台不止新兵連。將來你要去更好的地方，這些東西你用得上。”
李正的眼眶有點熱。他把本子揣進懷裏，鄭重地點了點頭。
晚上，熄燈後，李正趴在被窩裏，打著手電筒看劉班長的筆記。趙龍從上鋪探下頭來：“看什麽呢？”
“班長的射擊筆記。”
“借我看看唄。”
李正把本子遞上去。趙龍翻了幾頁，發出一聲感歎：“我去，這也太詳細了。劉班長真夠意思。”
“嗯。”李正把手電筒往上舉了舉，讓光照到上鋪，“你好好看，明天戰術演練說不定用得上。”
“戰術演練我不怕。”趙龍翻著筆記，忽然壓低聲音，“李正，你說今天那個狼牙的人，是不是看上你了？”
“別瞎說。”
“我沒瞎說。”趙龍的聲音更低了，“我聽老兵說，狼牙每年都會從新兵裏挑人，挑中的直接進特種部隊集訓隊。你要是能被挑上，那就厲害了。”
李正沉默了一會兒：“我現在想不了那麽遠。先把新兵連的考覈過了再說。”
“也是。”趙龍把筆記遞下來，“謝了。”
“不客氣。”
熄燈後，宿舍裏安靜下來。李正躺在鋪上，手摸著枕頭下麵的全家福，想著白天的事。
那個狼牙軍官的眼神，他記得很清楚。那是一種獵人發現獵物時的眼神——銳利、專注、帶著審視。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現，隻是引起了對方的注意。要真正被認可，還需要更多的努力。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影。遠處傳來哨兵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李正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地複習著今天學到的東西。
明天的戰術演練，他要證明自己不隻是槍法好。
他還要證明，他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兵。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