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連的生活在日複一日的訓練中飛速流逝。轉眼間,李正和趙龍已經入伍整整兩周了。
這兩周裏,李正用最笨的辦法證明著自己的價值——每次五公裏越野,他都是第一個衝過終點;每次佇列訓練,他站得最直、堅持得最久;每次整理內務,他的被子都是全班最方正的。
劉班長從不多誇他,但每次檢查內務時,都會在他的鋪位前多停兩秒,然後點點頭。
趙龍也在變。雖然他的五公裏還是全班倒數,但至少不再超時了;被子雖然比不上李正的豆腐塊,但也有棱有角了;最重要的是,他不再動不動就抱怨了。
這天下午,訓練科目是射擊預習。
“今天是你們第一次摸槍。”劉班長站在佇列前,手裏端著一把八一杠,“槍是軍人的第二條命,從今天起,槍在人在,槍丟人亡。聽明白沒有?”
“明白!”十四個人喊得震天響——今天是兩個班合練。
劉班長把步槍的構造、原理、拆解組合講了一遍,然後開始教射擊姿勢。臥姿、跪姿、立姿,每個姿勢都拆開來講,講完一個練一個。
李正趴在墊子上,左肘撐地,右手握把,槍托抵住肩窩。這是他第一次端槍,但他感覺自己天生就該幹這個。
槍很沉,七斤多,壓在手上有種踏實的感覺。他透過覘孔看出去,準星、目標成一條直線,世界忽然變得很安靜,隻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李正,你以前打過槍?”劉班長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沒有。”
“那你這個據槍姿勢誰教的?”
“看班長您剛才演示的。”
劉班長沒說話,盯著他的姿勢看了半天。李正的據槍很穩,槍麵平正,人槍一體,整個身體像一尊雕塑。
“你保持這個姿勢,我看看你能撐多久。”
李正沒說話,繼續趴著。一分鍾,兩分鍾,五分鍾,十分鍾……他的手臂開始發酸,但據槍的姿勢紋絲不動。
“行了,起來吧。”劉班長終於開口了,聲音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不錯,有天賦。”
趙龍在旁邊看著,心裏又酸又服。他趴在地上,據槍據了不到三分鍾就撐不住了,手臂抖得像篩糠。
“趙龍,你抖什麽?”劉班長走過來,“槍都端不穩,怎麽打靶?”
“班長,這槍太重了……”趙龍苦著臉。
“李正端的不也是這把槍?他的槍比你輕?”
趙龍閉嘴了。他咬著牙,繼續撐著,手臂抖得更厲害了,但他沒再抱怨。
下午的訓練結束後,劉班長把李正叫到了器械室。
“你知道我為什麽叫你過來?”
“不知道。”
劉班長從櫃子裏取出一把狙擊步槍,放在桌上。李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這把槍比八一杠長,槍管更粗,瞄準鏡更大,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冷峻的美感。
“這是八五式狙擊步槍。”劉班長說,“咱們連就這一把,平時鎖在櫃子裏,很少有人能碰。”
他看了李正一眼:“你知道我為什麽給你看這個?”
李正搖頭。
“因為你是我見過的最有射擊天賦的新兵。”劉班長的語氣很認真,“你的身體穩定性、專注力、對槍的感覺,都是天生的。但天賦這東西,不用就廢了。從明天起,每天晚飯後,你來器械室找我,我教你狙擊。”
李正愣住了。他沒想到,自己這個種地的窮小子,居然能被選中練狙擊。
“班長,我……”他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別謝我。”劉班長擺擺手,“我隻是給你一個機會,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狙擊手這條路不好走,要吃很多苦,受很多罪。你要想好了。”
“我想好了。”李正幾乎沒有猶豫,“班長,我練。”
劉班長看著他,忽然笑了。這是李正第一次看見他笑。
“行,那就這麽說定了。回去準備準備,明天開始。”
李正從器械室出來,天已經黑了。操場上空無一人,隻有遠處哨兵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硝煙味,那是白天訓練留下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來當兵,真是來對了。
回到宿舍,趙龍正趴在床上看射擊教材,看見他進來,抬起頭:“劉班長找你幹嘛?”
“教我練狙擊。”
趙龍手裏的書差點掉下來:“什麽?狙擊?你?”
“嗯。”
趙龍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哦”了一聲,低頭繼續看書。
李正坐在床上,開始擦自己的八一杠。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個零件都擦得鋥亮。
“李正。”趙龍忽然開口。
“嗯?”
“你是不是覺得特別得意?”
李正停下手裏的動作,抬頭看他:“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趙龍的聲音有點悶,“就是覺得,你是天才,我是廢物。你被選去練狙擊,我連槍都端不穩。”
宿舍裏安靜了幾秒。孫浩和陳小林都豎起了耳朵,但沒人敢吭聲。
李正放下槍,站起來,走到趙龍麵前。
“趙龍,你看著我。”
趙龍抬起頭,眼神裏有不甘,有委屈,還有一絲倔強。
“你不是廢物。”李正說,一字一句,“你隻是還沒找到自己的路。我剛來的時候,五公裏跑不過你,被子疊不好,佇列也站不直。但我沒放棄,我一遍一遍地練。你也可以。”
趙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容裏有點苦澀:“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爛。”
李正也笑了:“我沒安慰你,我說的是實話。”
趙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床上坐起來,把射擊教材遞到李正麵前:“那你教我,怎麽才能把槍端穩。”
“行。”
兩個人趴在宿舍的地上,李正手把手地教趙龍據槍的姿勢。肘部的位置、肩膀的放鬆、呼吸的節奏,每一個細節都講得很仔細。
趙龍學得很認真,一遍一遍地練,手臂酸了就甩兩下,然後繼續。
孫浩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你們兩個,至於嗎?熄燈了還練。”
“你懂什麽。”趙龍頭也不抬,“老子要追上他。”
“追上我?”李正笑了,“那你可得加把勁。”
“少廢話,快教我。”
熄燈號響了,兩個人還在練。劉班長路過宿舍門口,看見這一幕,沒出聲,悄悄地走了。
接下來的日子,李正的生活多了一項內容——每天晚上去器械室練狙擊。
劉班長教得很嚴厲。一個據槍姿勢要保持一個小時,動一下就要重來。瞄準的時候,眼睛要在覘孔和準星之間來回切換幾百次,練得眼睛發花、眼淚直流。
李正從來不喊苦。他就像一塊幹燥的海綿,拚命地吸收著每一個知識點。風偏修正、彈道計算、測距方法……這些東西對別人來說枯燥得要命,但他學得津津有味。
趙龍也在進步。他的五公裏已經從二十三分鍾提高到了二十分鍾出頭,據槍也能撐到十分鍾不抖了。雖然他離李正還有很大差距,但他不再自暴自棄了。
這天,劉班長在訓練結束後把全班集合起來。
“下週有新兵連結業考覈,射擊是重點科目。成績好的,有機會被選送到教導隊集訓。”
他看了李正一眼,又看了看趙龍:“都給我好好準備,別給十四班丟人。”
回到宿舍,趙龍坐在床上,表情有點凝重。
“怎麽了?”李正問。
“射擊考覈。”趙龍說,“我怕我拖後腿。”
“你現在的水平已經不錯了,正常發揮就行。”
“那萬一發揮失常呢?”
李正想了想,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趙龍接過來一看,是一張手繪的射擊要領圖。靶子、準星、覘孔的關係畫得一清二楚,旁邊密密麻麻地寫著注意事項——呼吸控製、扳機預壓、擊發時機……
“你畫的?”趙龍抬頭看他。
“嗯,昨天晚上畫的。你照著練,肯定沒問題。”
趙龍看著那張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想起火車上自己說的那些話——“到時候跟著我,我罩著你”。現在想想,真正在罩著別人的,是眼前這個啃鹹菜饅頭的農村小子。
“李正。”他的聲音有點啞。
“嗯?”
“謝謝你。”
李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謝什麽?咱們是戰友。”
趙龍低下頭,把那張紙疊好,塞進自己的枕頭底下。
窗外,月光如水。遠處傳來一陣陣槍聲,那是夜訓的連隊在打靶。
兩個十八歲的年輕人,一個來自青縣的農田,一個來自省城的官宦之家,在這座普通的軍營裏,正在被一種叫做“戰友情”的東西悄悄改變著。
他們還不知道,更大的考驗還在後麵。新兵連結業考覈,隻是軍旅生涯的第一步。
而命運,從來不會虧待那些努力的人。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