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三十分,起床號準時響起。
李正的眼睛在號聲響起的瞬間就睜開了。這是他在家養成的習慣——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幫家裏幹農活,身體比鬧鍾還準。
他從床上坐起來,迅速穿好衣服。上鋪傳來趙龍的嘟囔聲:“這才幾點……”
李正沒理他,三兩下把被子疊好,雖然離班長的標準還有差距,但比昨晚進步了不少。他拿起牙缸毛巾,快步走向水房。
水房裏已經有兩個戰友在洗漱了。一個叫孫浩,東北來的,人高馬大,說話嗓門大;另一個叫陳小林,四川人,個子不高,但很精神。
“李正,你也這麽早?”孫浩一邊刷牙一邊含糊不清地說。
“習慣了。”
三人洗漱完回到宿舍,其他人才陸陸續續爬起來。趙龍最後一個起床,眼睛還眯著,頭發亂得像個雞窩。他看了眼手錶,臉色一變:“操,隻剩三分鍾了!”
他手忙腳亂地穿衣服,被子胡亂疊了一下就往外衝。李正看了眼他那床被子,皺了下眉頭——軟塌塌的一團,根本不叫豆腐塊,叫饅頭還差不多。
五點半整,劉班長站在操場上,手裏拿著秒錶。
“集合!”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
十四班的八個人站成一排。劉班長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趙龍身上。
“趙龍,你的衣服釦子扣錯了。”
趙龍低頭一看,作訓服上衣的釦子果然錯了一位,下擺一邊長一邊短。他的臉騰地紅了,趕緊解開重扣。
“被子疊了沒有?”劉班長問。
“疊……疊了。”
“疊成什麽樣了?”
趙龍沒說話。
劉班長沒再追問,隻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不滿,隻是一種平淡的審視,好像在說“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幾天”。
“全體都有,向右轉!目標,操場跑道。五公裏,二十分鍾內跑完。跑不完的,再加五公裏。”
隊伍開始跑起來。李正跑在中間,步伐穩健,呼吸均勻。他在家時每天都要走十幾裏地去鎮上上學,後來又在地裏幹重活,體力一直不錯。
孫浩跑在他旁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五公裏……這也太狠了吧……”
陳小林沒說話,但臉色已經白了。
趙龍一開始衝在最前麵,想表現一下。但跑了不到一公裏,速度就慢下來了。他的軍靴好看是好看,但底子硬,跑起來腳底板生疼。作訓服是新買的,透氣性差,後背已經被汗濕透了。
跑到第二公裏的時候,趙龍的呼吸開始紊亂,嗓子眼像要冒煙。他看著前麵李正的背影,那個人跑得不快不慢,但始終保持著同樣的節奏,好像永遠不會累。
“媽的……”趙龍在心裏罵了一句,咬著牙繼續跑。
第三公裏,隊伍已經拉開距離了。李正跑到了前麵,孫浩緊跟其後,陳小林落在中間,趙龍已經掉到了最後。
劉班長騎著自行車跟在隊伍旁邊,不時看一眼秒錶。
“還有兩公裏!七分鍾!”
趙龍覺得自己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他想停下來走兩步,但看到前麵李正還在跑,又咬牙跟上去。
他想起火車上自己說的話——“到時候跟著我,我罩著你”。現在想想,真他媽可笑。他連人家的背影都跟不上,拿什麽罩人家?
最後一公裏,李正忽然加快了速度。
孫浩在後麵喊:“兄弟,你瘋了吧?還有力氣衝刺?”
李正沒回答,隻是悶頭往前衝。他的步伐依然穩健,但頻率明顯快了。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落在跑道上,瞬間就被蒸發了。
他衝過終點線的時候,劉班長按下了秒錶。
“十八分四十秒。”
劉班長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多了一點東西,但依然沒說什麽。
孫浩第二個到,十九分二十秒。陳小林第三個,十九分五十秒。其他人陸陸續續到了,都在二十分鍾左右。
趙龍最後一個到,二十三分十五秒。
他衝過終點線的時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臉色白得像紙。
劉班長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超時了。再加五公裏。”
趙龍猛地抬頭,眼睛裏滿是不敢相信:“班長,我——”
“我說過,超時的加五公裏。你想說什麽?”
趙龍張了張嘴,看了看其他戰友。孫浩別過頭去,陳小林低著頭,李正站在那裏,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忽然覺得心裏堵得慌。不是因為加跑五公裏,而是因為那種感覺——沒人幫他說話,沒人覺得他不該受罰。在部隊裏,他爸的麵子不好使,他的錢不好使,他的名牌裝備也不好使。
他慢慢站起來,腿還在發抖。
“我去跑。”他說,聲音很低。
趙龍又開始跑。這一次他跑得很慢,與其說跑,不如說是在挪。操場上隻有他一個人,其他人都回去整理內務了。
李正沒走。他站在操場邊上,看著趙龍一圈一圈地跑。
趙龍跑到第三圈的時候,經過李正身邊,喘著粗氣說:“你……你站這兒……看我笑話?”
李正沒接話,隻是從兜裏掏出水壺,遞過去:“喝口水。”
趙龍愣了一下,沒接,繼續往前跑。跑到第四圈的時候,他實在撐不住了,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喘氣。
李正走過去,把水壺塞到他手裏:“喝點水,慢慢跑,別停。一停下來就起不來了。”
趙龍抬頭看他,眼睛裏全是血絲:“你……你為什麽要幫我?”
“因為我們是戰友。”李正說,語氣很平淡,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趙龍喝了口水,感覺嗓子沒那麽疼了。他直起腰,又開始跑。李正跟在他旁邊,放慢速度陪著他。
第五圈,第六圈,第七圈……
趙龍的意識已經模糊了,隻知道機械地邁腿。他不知道跑了多久,隻知道最後衝過終點線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李正在他旁邊坐下,把水壺遞過去。
趙龍接過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口,然後躺在地上,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有幾隻鳥飛過去。
“李正。”他忽然開口。
“嗯?”
“你說得對。”
“我說什麽了?”
趙龍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坐起來。
“在部隊,我爸不好使。”他看著自己的軍靴,靴子已經被泥土和汗水弄髒了,“什麽都得靠自己。”
李正沒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操場上響起集合的哨聲。兩個人站起來,往佇列裏跑。
趙龍的腿還在發軟,跑起來一瘸一拐的。但他咬著牙,沒讓自己掉隊。
早飯後,劉班長把大家叫回宿舍檢查內務。
他走到趙龍的鋪位前,看著那床皺巴巴的被子,沒說話。趙龍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劉班長伸手把被子扯開,鋪在地上,然後蹲下來,開始重新疊。
“被子疊不好,不是你的錯。”他一邊疊一邊說,“但學不會,就是你的問題。”
他的動作很慢,每個步驟都拆開來演示。折、壓、捋、捏,每一步都講得清清楚楚。
“當兵就是這樣,沒人天生會什麽,都是練出來的。”他把疊好的豆腐塊放在趙龍床上,“你今天疊不好,明天接著疊。明天疊不好,後天接著疊。總有一天能疊好。”
趙龍看著那床棱角分明的被子,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他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感動,隻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
“班長,我明天一定能疊好。”他說,聲音有點啞。
劉班長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行,我等著看。”
午飯後有一小時午休時間。李正躺在床上,看著上鋪的床板。趙龍在上鋪翻來覆去,睡不著。
“李正。”
“嗯?”
“你教我疊被子吧。”
李正笑了:“好。”
他從床上爬起來,站到趙龍鋪前。趙龍把被子扯開,兩個人一起折騰了半個小時。
“你得用手掌壓出印子,對,就是這個位置。然後折的時候要對齊,不能歪。最後用板凳壓十分鍾,把棱角壓出來。”
趙龍照著做,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到了第五遍的時候,終於疊出了一床像樣的被子。
“成了!”趙龍看著自己的作品,興奮得像個小孩子。
李正站在旁邊,看著他臉上那種純粹的開心,忽然覺得這個人也沒那麽討厭。
午休結束的哨聲響了。
劉班長進來檢查內務,看到趙龍床上的被子,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有進步。”
就兩個字,但趙龍的嘴角翹得老高,怎麽也壓不下去。
下午的訓練是佇列。立正、稍息、向左轉、向右轉,一遍又一遍,枯燥得要命。
太陽很大,曬得操場上的水泥地發燙。李正站得筆直,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但他一動不動。
趙龍站在他旁邊,腿有點發抖,但他咬著牙,也沒動。
劉班長走到他麵前,看了看他的腳後跟:“腳跟並攏,腳尖分開六十度。你腳尖分太開了。”
趙龍趕緊調整。
“收腹,挺胸,頭要正,頸要直。”劉班長一個一個地糾正,“當兵就得有個當兵的樣子,站沒站相像什麽話?”
趙龍深吸一口氣,把腰挺得更直了。
佇列訓練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解散的時候,所有人的腿都像灌了鉛一樣沉。
吃晚飯的時候,食堂裏很安靜。沒人說話,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李正端著餐盤,打了滿滿一份飯,狼吞虎嚥地吃完了。趙龍坐在他對麵,吃飯的速度也比昨天快了不少。
“你吃這麽快幹嘛?”趙龍小聲問。
“習慣了。”李正說,“在家吃飯不快,活就被人幹完了。”
趙龍愣了一下,沒再說話,也低頭扒飯。
晚上,熄燈號響了。
李正躺在鋪上,手摸到枕頭下麵的全家福,摩挲了一下。今天是他到部隊的第二天,他覺得自己已經開始適應了。
上鋪傳來趙龍的聲音:“李正,你說咱們以後會不會分到一個連隊?”
“不知道。”
“我覺得會。”趙龍說,“到時候我還跟著你混。”
李正笑了:“你不是說要罩著我嗎?”
上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趙龍悶悶的聲音:“那不是吹牛嘛……現在想想,挺丟人的。”
“不丟人。”李正說,“誰還沒吹過牛呢?”
黑暗中,趙龍笑了。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宿舍裏聽得很清楚。
窗外的月亮又圓了一些,月光照進來,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