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的騷亂隻持續了不到五分鍾。
“都給我站好了!”一個黑臉軍官站在隊伍前麵,聲音像炸雷,“我叫王磊,從今天起,你們歸我管。現在,全體都有,跟我走!”
一百多個新兵拎著大包小包,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麵。營區的路燈很亮,把水泥路照得發白。李正夾在隊伍中間,帆布包挎在肩上,腳步很穩。他在家時走慣了田埂,這點路不算什麽。
趙龍就沒那麽輕鬆了。他那箱子看著體麵,輪子卻在站台上磕掉了一個,隻能拎著走。二十多斤的重量墜在手上,不一會兒手心就勒出了紅印。
“這他媽什麽破箱子……”他小聲罵了一句,抬頭看李正,發現對方走得穩穩當當,連氣都不帶喘的。
隊伍拐進一排平房前停下。王磊站在台階上,手電筒往每個人臉上掃了一遍:“這是你們的新兵連,三排十二班到十七班住左邊,十八班到二十班住右邊。分到十二到十七班的跟我走,其他的原地等著。”
李正被分到了十四班。宿舍不大,八張上下鋪,鐵架子上刷著綠漆,鋪著薄薄的褥子。班長是個老兵,姓劉,三十出頭,臉上沒什麽表情,說話聲音也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味道。
“床上有名字,找到自己的鋪。十分鍾,把東西放好,換好作訓服,操場集合。超時的,操場跑五圈。”
李正找到自己的鋪,下鋪,靠窗。他把帆布包塞到枕頭底下,正換衣服,聽見門口一陣響動——趙龍拎著箱子進來了,額頭上全是汗。
“媽的,哪個是老子鋪?”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扔,左右看看,指著李正上鋪,“這名兒是我的?”
“對。”李正幫他確認了一眼。
趙龍想把箱子舉上去,舉了兩次沒舉動。他看了看李正,嘴唇動了動,但沒開口。最後是把箱子開啟,把裏麵的東西一件件掏出來,分三次塞到鋪上。
李正看見那箱子裏裝的什麽——三套嶄新的作訓服,兩雙名牌軍靴,一個進口的軍用望遠鏡,還有一堆瓶瓶罐罐的護膚品。
劉班長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門口,看著這一幕,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麽。
“還有五分鍾。”他丟下一句,轉身走了。
趙龍手忙腳亂地換衣服,衣服是新買的,還帶著摺痕。他套上褲子,發現釦子係錯了,又解開重係。等他終於穿好跑到操場,已經遲到了兩分鍾。
“五圈。”劉班長看著秒錶,語氣平靜。
“班長,我——”
“六圈。”
趙龍閉上嘴,咬著牙開始跑。操場不大,一圈大概兩百米。六圈就是一千二百米,對他來說不算要命,但穿著剛換的作訓服,鞋底還有點硬,跑起來渾身不得勁。
他跑的時候,劉班長在整隊。剩下的七個人站成一排,報數、立正、稍息,一套流程走下來,趙龍還在跑。
“你們是來當兵的,不是來度假的。”劉班長背著手,在佇列前踱步,“從今天起,你們沒有名字,隻有編號。我是你們的班長,我說什麽你們就做什麽。聽明白沒有?”
“明白!”聲音參差不齊。
“聽不明白?”
“明白!”這次齊了不少。
劉班長的目光在李正身上停了一下:“你,叫什麽?”
“李正。”
“哪兒來的?”
“青縣。”
“家裏種地的?”
“是。”
劉班長點點頭,沒說別的,繼續往下問。問到趙龍的時候,趙龍剛跑完最後一圈,氣喘籲籲地插進佇列裏。
“趙龍。省城的。”
“省城哪個區?”
“南山區。”
劉班長“嗯”了一聲,目光在趙龍的軍靴上掃了一眼,又收回來。
“都聽好了,”他說,“明天早上五點半起床,五分鍾後集合出操。晚上十點熄燈,熄燈後不許說話,不許玩手機,不許到處亂跑。食堂吃飯不許說話,不許浪費糧食。廁所每天輪流打掃,值日表貼在門上。”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嚴厲起來:“這裏不是你們家,沒人慣著你們。誰要是不習慣,現在就可以走。門口的火車還沒開,來得及。”
沒人動。
“那就都給我老實待著。解散,回宿舍整理內務。”
所謂整理內務,就是疊被子。
劉班長親自演示了一遍。一床軍被在他手裏像變魔術似的,三折兩折,再用小板凳壓幾分鍾,最後變成了一塊方方正正的豆腐塊,棱角分明。
“都看見了?照著疊。誰疊不好,別想睡覺。”
八個人各自抱著被子開始折騰。
李正從沒疊過這種被子。他在家時,被子往床上一卷就完事了。現在麵對這床軍被,他有點無從下手。先按班長說的分成三折,然後用手掌壓出印子,再慢慢折過去。第一次折出來,歪歪扭扭的,像個發麵饅頭。
他拆開,重新來。第二次好了一點,但還是不夠方正。他又拆開,再來。
趙龍那邊更慘。他的被子是新發的,棉花還沒壓實,軟塌塌的根本立不起來。他試著用手壓,用胳膊肘壓,甚至整個人趴上去壓,被子還是不聽使喚。
“這什麽破被子!”他小聲罵了一句,偷偷看李正。
李正已經折到第四遍了,額頭上滲出汗來,但他還在折,一下一下地壓,一次一次地量,好像那床被子是他必須攻克的碉堡。
趙龍心裏忽然有點不是滋味。他想起火車上李正說的話——“把自己當成一個兵”。當時他覺得這話可笑,一個種地的,懂什麽叫當兵?可現在,看著對方笨手笨腳卻一遍遍堅持的樣子,他忽然覺得自己那個名牌行李箱、那堆進口裝備,好像也沒那麽管用。
“班長!”趙龍舉起手,“我這被子太軟,疊不起來,能不能換一床?”
劉班長走過來,看了看他的被子,又看了看他:“別人的被子也是發的,怎麽就你能疊?”
“我這不是新兵嘛,不會——”
“不會就學。”劉班長打斷他,“當兵的,不會的東西多了,個個都找藉口,還當什麽兵?”
趙龍的臉漲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餘光掃到李正,發現對方根本沒看他,還在專心致誌地疊被子。
他閉上嘴,繼續和自己的被子較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宿舍裏的燈白晃晃地照著,壓被子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已經疊出了個大概,有人還在和鬆軟的棉花搏鬥。
李正終於疊出了一床勉強看得過去的被子。雖然比不上班長的豆腐塊,但至少有棱有角,放在床上能立住。
劉班長過來看了一眼:“還行。明天繼續練。”
李正鬆了一口氣,坐在床沿上,開始整理帆布包裏的東西。幾件換洗衣服,一雙布鞋,一個塑料水壺,還有一張全家福。
照片上,他爸媽站在老屋前,笑得拘謹。他站在中間,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他把照片放在枕頭底下,躺下來,盯著上鋪的床板。
趙龍還在疊被子。
“趙龍,”李正忽然開口,“你把被子打濕一點,棉花就服帖了。”
趙龍一愣:“打濕?不會被罵吧?”
“用毛巾沾點水,擰幹了擦,不會弄濕床單。”
趙龍猶豫了一下,拿起毛巾去水房。回來後照著李正說的做,被子的確好疊了不少。他忙活了十幾分鍾,終於弄出了個樣子。
“謝了。”趙龍爬上上鋪,聲音有點別扭。
“不客氣。”
熄燈號響了,宿舍陷入黑暗。
安靜了幾分鍾,趙龍的聲音從上鋪飄下來,壓得很低:“李正,你爸是當兵的?”
“不是。種地的。”
“那你為什麽來當兵?”
黑暗中,李正沉默了一會兒。
“家裏供不起我上學。”他說,聲音很平靜,“當兵能省學費,還能給家裏寄點錢。”
上鋪安靜了。過了好一會兒,趙龍才說:“你就不覺得虧?別人當兵奔著前程來,你就為了省學費?”
李正沒回答。
他看著窗外,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影。遠處傳來哨兵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不虧。”他最後說,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我爸媽說了,當兵是光榮的事。”
趙龍沒再接話。
宿舍裏隻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有人已經睡著了,打著細小的鼾。
李正閉上眼睛,手摸到枕頭下麵的全家福,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的邊角。
明天五點半起床。五公裏越野。佇列訓練。體能訓練。
他要在部隊活下去,還要活出個樣子來。
這是他的路,他要一步一步走完。
窗外,月亮慢慢爬上屋頂,把營房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