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橫濱正式進入雨季,連綿的細雨彷彿要將整座城市徹底洗淨。織田作之助的收養手續進展得比預想中緩慢——港口黑手黨對於底層成員建立家庭這件事,從來都不是持鼓勵態度的。
“駁回?”織田作拿著那張蓋著紅章的表格,站在人事部門口,眉頭微皺。
櫃台後的辦事員是個麵無表情的中年女人:“是的,織田作先生。理由是不符合組織規定——底層成員不得收養超過兩名未成年人。你有五個孩子,超標了。”
“規定是最近才改的嗎?”織田作記得上次看員工手冊時還沒有這條。
“規定一直都在。”辦事員的聲音毫無起伏,“隻是之前很少有人申請,所以你可能沒注意到。”
織田作知道她在說謊。但他沒有爭辯,隻是收起表格:“還有其他辦法嗎?”
“可以逐級申請特批。”辦事員推了推眼鏡,“但需要至少兩名幹部的推薦,以及首領的最終批準。”
兩名幹部推薦。在港口黑手黨,織田作認識的幹部隻有一個人——太宰治。雖然太宰現在還是“幹部候補”,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成為正式幹部隻是時間問題。
至於另一個幹部……織田作不認識任何一個。他在底層七年,從未主動接觸過任何高層。
“我知道了。”織田作轉身離開。
走出總部大樓時,雨還在下。織田作撐開傘,站在雨中回頭望著那棟黑色建築。玻璃幕牆在雨幕中反射著陰沉的天色,像一麵巨大的、扭曲的鏡子。
太宰會幫他嗎?織田作不確定。雖然太宰說過“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但收養五個孩子這種事,涉及到港口黑手黨的內部規定,太宰會為了他違背規矩嗎?
織田作不知道。但他決定試試。
那天晚上,織田作去了Lupin酒吧。他到的時候,太宰已經在了,一個人坐在吧檯最裏麵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威士忌。
“織田作。”太宰沒有回頭,但知道是他來了,“今天來得真早。”
織田作在他旁邊坐下,點了杯啤酒。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直到織田作開口:
“太宰,我想請你幫個忙。”
“說。”太宰晃著酒杯,鳶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幽深的光。
“收養孩子的手續被駁回了。需要兩名幹部推薦,才能申請特批。”織田作說得很直接,“你能當其中一個推薦人嗎?”
太宰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有些複雜:“織田作,你知道在港口黑手黨,為別人做推薦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你要為我擔保。”
“不止。”太宰說,“意味著從今以後,你的任何行為都會影響到我。如果你出事,如果你背叛組織,如果你……做了任何不該做的事,我都要承擔責任。”
織田作當然知道。這正是他猶豫的原因——他不想把太宰牽扯進來。但為了那五個孩子,他沒有選擇。
“我知道。”織田作說,“如果你不願意,我理解。”
太宰沒有立刻回答。他喝了口酒,然後轉頭看向織田作:
“織田作,你真的想好了嗎?收養五個孩子,意味著你有了軟肋。在這個組織裏,有軟肋的人往往活不長。”
“我知道。”
“那五個孩子可能會成為別人威脅你的工具。”
“我知道。”
“你可能因此失去現在的工作,失去穩定的收入,甚至……失去性命。”
“我知道。”
三個“我知道”,語氣一次比一次堅定。太宰看著織田作,看著這個二十一歲的男人眼中那種罕見的執著,忽然笑了。
“好吧。”他說,“我幫你。但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另一個推薦人,我來找。”太宰說,“你不要自己去求別人。在這個組織裏,求人幫忙是要付出代價的。”
織田作明白太宰的意思。港口黑手黨的人情債,往往需要用更昂貴的東西來償還。
“謝謝你,太宰。”織田作真誠地說。
“不用謝。”太宰擺了擺手,“我隻是覺得……這出戲越來越有趣了。一個不殺人的黑手黨,收養了五個戰爭孤兒,家裏還住著一個失憶的異能者——這樣的組合,我很想看看會怎麽發展。”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快,但織田作聽出了其中的認真——太宰是真的感興趣,是真的想看看這場“戲”會演成什麽樣。
“宋伶……”織田作猶豫了一下,“你覺得他危險嗎?”
“危險?”太宰笑了,“當然危險。能讓聽戲的人變成戲偶,這樣的異能怎麽可能不危險。但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危險的東西,往往也很有趣。而且……我覺得他不會傷害你和那些孩子。”
“為什麽這麽確定?”
“直覺。”太宰說,“就像直覺告訴我,應該幫你一樣。”
織田作看著太宰,這個十五歲的少年說“直覺”時,眼神裏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銳利。織田作想起宋伶說的那個“鳶色眼睛的人”——太宰的眼睛就是鳶色的。
是巧合嗎?還是……
“太宰。”織田作問,“你以前……認識宋伶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太宰轉過頭,鳶色的眼睛直視著織田作,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波動——像是想起了什麽,但那波動轉瞬即逝,快得讓織田作懷疑自己是否看錯了。
“宋伶……”太宰輕聲重複這個名字,然後笑了,“織田作,我確實認識一個叫宋伶的人。但那是在青森的時候,很久以前的事了。”
“青森?”織田作記得太宰的出身——津島家,青森的名門望族。
“嗯。”太宰點頭,眼神飄向遠方,像是在回憶,“那時候我大概七歲吧。津島家宅邸附近有座廢棄的神社,我經常溜去那裏。有一天,我在神社裏遇到了一個少年。”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縹緲:“那天下著雨,他坐在破敗的廊簷下,唱著一種很奇怪的歌——後來我知道那是中國的戲曲。他大概十六七歲的樣子,穿著很舊的衣服,渾身濕透了,看起來像是迷路了。”
“那就是宋伶?”織田作問。
“我不知道。”太宰搖頭,“那個少年說他的名字是宋伶。但他看起來……很奇怪。不是外貌上的奇怪,是感覺上的。他的眼睛很溫柔,但深處空空的,好像什麽都沒有。”
織田作心裏一緊——這描述,和現在的宋伶一模一樣。
“然後呢?”織田作問。
“然後我在神社裏陪了他一會兒。”太宰說,聲音很輕,“雨停了之後,他就離開了。臨走前,他對我說:‘謝謝你聽我唱戲。如果有一天我能唱一出喜劇,一定會唱給你聽。’”
喜劇。織田作想起了宋伶說過的話——他要找一個人,一個他答應要為他唱一出喜劇的人。
“那之後你還見過他嗎?”織田作問。
“沒有。”太宰搖頭,“他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我問過附近的人,沒人見過他,也沒人知道他來自哪裏。有時候我甚至懷疑……那是不是我做的一個夢。”
他看著織田作,鳶色的眼睛裏滿是困惑:“織田作,你說……你收留的那個宋伶,會不會就是我在青森遇到的那個少年?”
“外貌呢?還記得他的樣子嗎?”織田作問。
“記得。”太宰點頭,“清秀,溫潤,眼睛很溫柔但很空。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樣。而且……年齡也對得上。青森那會兒他十六七歲,現在過去七八年了,他應該二十三四歲了才對。但你收留的這個宋伶,看起來還是十六七歲。”
這是最大的疑點。如果青森的宋伶和現在的宋伶是同一個人,那為什麽七八年過去了,他的外貌沒有任何變化?
除非……宋伶不是普通人。
“太宰。”織田作慢慢地說,“宋伶說他在找一個人。一個他答應要為他唱喜劇的人。那個人……會不會就是你?”
太宰沉默了。他低頭看著酒杯裏的冰塊,看著它們慢慢融化,化成水,和威士忌混在一起。
“……我不知道。”最終他說,“如果是我,為什麽他不記得我了?如果是我,為什麽他要失憶?如果是我……”
他抬起頭,鳶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織田作:“織田作,你覺得……那場相遇,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
織田作想了想,說:“一個溫暖的回憶?”
“不。”太宰搖頭,“是一個謎。一個我想了**年都沒想明白的謎。為什麽一個陌生的少年,會出現在津島家附近?為什麽他要唱戲給我聽?為什麽他要說那樣的話?為什麽……他消失了?”
他的語氣裏有一種織田作從未聽過的情緒——不是好奇,不是困惑,而是一種近乎執唸的探究欲。
“所以……”織田作說,“你想見他。想確認他是不是那個人。”
“對。”太宰點頭。
織田作看著太宰,這個總是玩世不恭、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少年,此刻的眼神卻異常認真。原來宋伶對太宰來說,不僅僅是一個“有趣的存在”,而是一個困擾了他**年的謎。
“明天晚上。”織田作說,“我和安吾約了在酒吧慶祝收養手續通過。宋伶也會來。到時候……你可以見他。”
太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平時的玩味:“好。我會去的。”
那天晚上他們又聊了一會兒,然後各自離開。織田作回家時,雨已經停了,街道被洗刷得幹淨,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
公寓裏,孩子們已經睡了——這是宋伶要求的,為了讓織田作能專心處理手續的事。宋伶自己還醒著,坐在客廳的矮桌前,手裏拿著一本書,但眼神沒有聚焦在書頁上。
“織田先生回來了。”聽到開門聲,宋伶抬起頭,露出溫潤的微笑,“手續順利嗎?”
“不太順利。”織田作脫下濕外套,“需要幹部推薦。太宰答應幫忙。”
聽到“太宰”這個名字,宋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那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織田作的眼睛。
“太宰先生……是個什麽樣的人?”宋伶問,聲音很輕。
織田作在宋伶對麵坐下,思考著該怎麽回答。他想起太宰剛才說的話,想起太宰對青森那個宋伶的執念,想起太宰那種與年齡不符的孤獨。
“他是個很孤獨的人。”最終織田作說,“雖然總是笑著,雖然身邊總是有人,但他很孤獨。就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已經忘記光是什麽樣子了。”
宋伶沉默著。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
“織田先生。”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我有時候會做一個夢。夢見一個下雨天,夢見一座破敗的神社,夢見……一個七歲的孩子。”
織田作的心髒猛地一跳。
“那孩子……長什麽樣子?”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看不清。”宋伶搖頭,“隻記得他很瘦,很蒼白,眼睛……很悲傷。他坐在我旁邊,聽我唱戲。雨停了之後,我就離開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每次做這個夢,醒來後心裏都會很痛。好像……我丟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好像……我答應過要為他唱一出喜劇,但我忘了。”
織田作看著眼前這個迷茫的少年,心裏湧起一種強烈的衝動——他想告訴宋伶,那個孩子就是太宰。他想讓這兩個人見麵,想讓他們相認,想解開這個困擾了他們七八年的謎。
但他不能。有些事情,需要當事人自己想起來。
“宋伶。”織田作說,“明天晚上,太宰和安吾在酒吧為我慶祝收養手續通過。你要一起去嗎?”
宋伶洗碗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水流聲在寂靜的廚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我可以去嗎?”他問,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
“當然可以。”織田作說,“太宰和安吾是我的朋友,他們也想見見你。”
宋伶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書頁上劃來劃去,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猶豫。
“……好。”最終他說,聲音很輕,“我去。”
那一刻,織田作看到宋伶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近乎恐懼的情緒——像是害怕什麽,又像是期待什麽。
或許,宋伶的潛意識裏,已經感覺到了什麽。
或許,明天的見麵,會解開一些謎團,也會帶來新的問題。
但無論如何,戲,都要繼續演下去。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像是永遠不會停。
而在雨中,兩個孤獨的靈魂,一個在尋找,一個在等待。
明天,他們就要見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