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雨下得更大了。
織田作撐著傘,和宋伶一起走向Lupin酒吧。宋伶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外麵套了件深藍色的外套,頭發梳得很整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猶豫。
“緊張嗎?”織田作問。
宋伶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就是……心慌。”
他們到達酒吧時,太宰和安吾已經到了。安吾坐在吧檯中間,麵前放著一杯威士忌。太宰坐在最裏麵的位置,背對著門口,手裏拿著酒杯,輕輕搖晃著。
聽到開門聲,安吾轉過頭,推了推眼鏡:“織田作,來了啊。”他的目光落在宋伶身上,“這位就是你說的那位……宋伶君?”
“嗯。”織田作點頭,拍了拍宋伶的肩膀,“這位是阪口安吾,港口黑手黨的情報員。這位是太宰治,幹部候補。”
宋伶的目光緩緩移向太宰的背影。那個瞬間,織田作明顯感覺到宋伶的身體僵了一下。
太宰慢慢轉過身。
燈光下,那張精緻的臉完整地顯露出來。鳶色的眼睛,微卷的棕發,還有那種玩世不恭卻又帶著致命吸引力的微笑。他看到宋伶的瞬間,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如常。
“晚上好,織田作。”太宰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輕快,但他的目光一直鎖定在宋伶身上,“這位就是宋伶君啊,初次見麵,我是太宰治。”
他伸出手。
宋伶看著那隻手,又抬頭看著太宰的臉。他的表情很複雜——迷茫,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他緩緩伸出手,和太宰的手握在一起。
“初次見麵……太宰先生。”宋伶說,聲音有些發顫。
他們的手握了大約三秒鍾,然後分開。太宰若無其事地坐回位置,拍了拍旁邊的凳子:“坐吧,織田作。宋伶君也請坐。”
四個人坐下了。氣氛有些微妙。
安吾顯然察覺到了什麽,但他什麽都沒說,隻是推了推眼鏡,開始聊起收養手續的事:“我已經幫你填好了另一份推薦表,太宰那份也準備好了。下週應該就能提交給首領審批。”
“謝謝。”織田作說。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太宰吧。”安吾看了太宰一眼,“是他找我幫忙的。”
太宰笑了笑,沒說話。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宋伶身上,那種注視並不咄咄逼人,卻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像是在研究一件有趣的藝術品。
宋伶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緊緊攥著褲子的布料。織田作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宋伶君多大了?”太宰忽然問。
“……十六。”宋伶回答,聲音很小。
“十六啊……”太宰若有所思,“和我一樣大呢。真是巧。”
織田作看向太宰。太宰的眼神很平靜,但織田作能感覺到那平靜下的暗流——太宰在確認什麽,在試探什麽。
“宋伶君從哪裏來?”太宰繼續問。
“我……不記得了。”
“失憶了?”
“嗯。”
“真可憐。”太宰說,語氣裏聽不出是真的同情還是別的什麽,“一個人在橫濱這種地方,沒有記憶,沒有過去,一定很辛苦吧。”
宋伶抬起頭,直視著太宰的眼睛。那一刻,織田作看到宋伶的瞳孔微微收縮,像是看到了什麽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還好。”宋伶輕聲說,“織田先生收留了我。孤兒院的孩子們……也很好。”
“孤兒院?”太宰看向織田作,“是港口區那家嗎?”
織田作點頭:“向陽孤兒院。五個孩子,最大的十三歲,最小的五歲。”
“聽起來很不錯。”太宰微笑,“宋伶君喜歡孩子?”
“嗯。”宋伶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他們很可愛。尤其是咲樂……最小的那個女孩,總是跟在我身後,叫我‘宋伶哥哥’。”
他說這話時,眼神變得溫柔,那種溫柔很真實,不是平時那種溫潤但空洞的微笑。太宰看著那樣的眼神,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一些,變得有些複雜。
“宋伶君。”太宰忽然說,“你會唱歌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宋伶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不會。”
“不會嗎?”太宰歪著頭,“真可惜。我還以為……你會唱某種很特別的歌呢。”
宋伶的手指又攥緊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聲音幾乎聽不見:“我……隻會唱戲。”
“戲?”太宰的眼睛亮了一下,“中國的戲曲?”
“嗯。”
“真有趣。”太宰笑了,“我也認識一個會唱戲的人。很久以前認識的,在青森的時候。”
宋伶猛地抬頭,眼睛睜大:“青森……”
“對。”太宰看著他的反應,眼神變得更加銳利,“津島家附近有座廢棄的神社。下雨天,我在那裏遇到過一個會唱戲的少年。他看起來大概十六七歲,和宋伶君現在的年紀差不多。”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他說他叫宋伶。”
空氣凝固了。
織田作屏住呼吸。安吾推了推眼鏡,明智地保持沉默。宋伶看著太宰,嘴唇微微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個宋伶……”太宰繼續說,聲音很輕,卻很清晰,“答應過我,如果有一天他能唱一出喜劇,一定會唱給我聽。”
“可是後來,他消失了。我找了很久,都沒找到他。”
太宰看著宋伶的眼睛:“宋伶君,你覺得……那個少年,是你嗎?”
宋伶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
不是哭泣,隻是眼淚靜靜地流淌,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吧檯的木板上。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像是被困在某個無法掙脫的夢境裏。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哽咽,“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青森,不記得神社,不記得……那個孩子。”
“我隻記得……我要找一個人。一個我答應要為他唱喜劇的人。可是我忘了他是誰,忘了他的樣子,忘了一切。”
他抬起手,按住胸口,那裏戴著那條項鏈。太宰的目光落在項鏈的吊墜上——那個小小的戲台模型。
“這條項鏈……”宋伶輕聲說,“我一直戴著。醒來的時候就戴著。上麵刻著一個名字……”
他解開項鏈,遞給太宰。太宰接過吊墜,翻轉過來,看到了底部的兩個字:
修治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他的名字。津島修治。隻有極少數人知道這個名字。
“修治……”宋伶看著太宰,眼神裏滿是迷茫,“這個名字……是你嗎?”
太宰沉默了。他看著手裏的吊墜,看著那兩個字——那字跡,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九年前,在青森的神社裏,那個少年一邊唱戲,一邊用樹枝在地上寫下了這兩個字。
“你寫的。”七歲的太宰說,“這是什麽意思?”
“是名字。”十六歲的宋伶微笑著,“我最好的朋友的名字。雖然他可能……已經不記得我了。”
“為什麽?”
“因為……我活得太久了。”宋伶的眼神有些悲傷,“久到所有人都把我忘了。”
那時的太宰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現在,看著眼前這個外表依然是十六歲的少年,他忽然明白了。
宋伶不是普通人。他活了很久,久到忘記了歲月,忘記了故人,隻剩下一個執念——找到那個叫“修治”的人,為他唱一出喜劇。
“是我。”太宰輕聲說,“津島修治。我的本名。”
宋伶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伸出手,像是想觸碰太宰的臉,但又不敢,手指停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對不起……”他的聲音破碎,“我忘了你。我答應過要為你唱喜劇的,可是我忘了……”
太宰看著這個流淚的少年,心裏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九年了,他終於找到了那個謎一樣的少年。可是這個少年忘記了他,忘記了一切,隻剩下一個空洞的執念。
“沒關係。”太宰說,聲音出乎意料地溫柔,“你找到了。這就夠了。”
他伸出手,輕輕擦掉宋伶臉上的淚水。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過無數次的事。
宋伶愣住了。他感受著太宰指尖的溫度,那種觸感……很熟悉。熟悉到讓心髒疼痛。
“我們……”他顫抖著問,“我們以前……很要好嗎?”
太宰想了想,然後笑了:“算是吧。你是我第一個朋友。雖然我們隻相處了一個下午。”
“一個下午?”
“嗯。”太宰點頭,眼神有些飄遠,“下雨天,廢棄的神社,你唱戲給我聽。雨停了之後,你就離開了。再也沒回來。”
宋伶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麵——雨聲,廊簷,一個瘦小的身影,還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那是他漫長生命中,為數不多的溫暖記憶之一。可是他把這份溫暖遺忘了。
“對不起……”他重複著,像是隻會說這一句話,“對不起……”
“不用道歉。”太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現在不是找到我了嗎?而且……”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而且你答應我的喜劇,現在可以唱了嗎?”
宋伶睜開眼睛,看著太宰的笑容。那個笑容很溫暖,不像他平時那種玩世不恭的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微笑。
“我……”宋伶猶豫了一下,“我可能唱不好。我太久沒唱了。”
“沒關係。”太宰說,“隻要是喜劇,什麽樣的都可以。”
織田作和安吾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們知道,這個時候不該打擾。這是屬於太宰和宋伶的時刻,一個等待了九年的重逢。
最終,宋伶點了點頭:“好。我唱。”
他站起身,走到酒吧的空地中央。那裏沒有戲台,沒有伴奏,隻有昏暗的燈光和三個觀眾。
宋伶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溫潤的空洞,而是充滿了光芒,充滿了生命力。
他開口,唱了一出《天仙配》的選段。
沒有水袖,沒有妝容,隻有清越的嗓音在酒吧裏回蕩。他唱的是中文,織田作和安吾聽不懂歌詞,但他們能聽出其中的喜悅,聽出那種終於找到歸宿的歡欣。
太宰聽懂了。他學過中文,為了讀懂那些晦澀的文學作品。而現在,他終於聽懂了宋伶唱的是什麽:
“樹上的鳥兒成雙對,
綠水青山帶笑顏。
隨手摘下花一朵,
我與娘子戴發間。”
是喜劇。是團圓的喜劇。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喜劇。
宋伶唱著,眼神一直看著太宰。他的臉上帶著笑容,那種笑容不再是完美的表演,而是真實的、發自內心的快樂。
太宰看著這樣的宋伶,忽然覺得心裏某個空了很久的地方,被填滿了。
九年前,在那個下雨的神社裏,七歲的他第一次感受到溫暖。雖然隻有短短一個下午,但那份溫暖支撐他走過了之後最黑暗的日子。
現在,溫暖回來了。雖然遲了九年,雖然宋伶忘記了所有,但那份溫暖還在,那份承諾還在。
這就夠了。
宋伶唱完了。酒吧裏安靜了幾秒,然後織田作和安吾鼓起掌來。
“很好聽。”織田作真誠地說。
“雖然聽不懂歌詞,但能感受到喜悅。”安吾推了推眼鏡,“是一出好戲。”
宋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回座位。他的臉頰微紅,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唱完了。”他對太宰說,“喜劇。”
“嗯。”太宰點頭,笑容溫柔,“很好聽。謝謝你,宋伶。”
宋伶也笑了。那個笑容很燦爛,像是所有的迷茫和痛苦都在這一刻消散了。
“我找到你了。”他說,聲音裏滿是釋然,“我終於找到你了。”
那一晚,他們聊了很久。太宰告訴宋伶關於青森的事,關於那個下雨的神社,關於他們短暫的相遇。宋伶認真地聽著,雖然還是想不起來,但那些畫麵在太宰的描述中逐漸變得清晰。
“我可能……永遠都想不起來了。”宋伶有些失落地說。
“沒關係。”太宰說,“我們可以創造新的回憶。從現在開始,一點一點地創造。”
宋伶看著太宰,眼神裏滿是感激:“謝謝你……修治。”
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太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久沒人這麽叫我了。”
“我不能這麽叫嗎?”
“可以。”太宰說,“隻有你可以。”
那一刻,織田作看到太宰的眼神變得異常柔和。那是他從未在太宰眼中見過的情緒——不是算計,不是玩味,不是漠不關心,而是真正的、溫暖的溫柔。
也許,這就是朋友的意義。織田作想。在黑暗中互相照亮,在孤獨中互相陪伴。
那一晚離開酒吧時,雨已經停了。夜空被洗刷得幹淨,星星點點地閃爍著。
“我送你們回去吧。”太宰說。
“不用了,我們走回去就行。”織田作說。
“沒關係,反正我也沒事。”太宰堅持。
於是三個人一起往回走。街道很安靜,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在夜色中回響。
“修治。”宋伶忽然說,“我能……經常去找你嗎?”
“當然可以。”太宰說,“隨時都可以。”
“那我能……為你做點什麽嗎?”宋伶問,“你幫了我這麽多,我想回報你。”
太宰想了想,然後笑了:“那就……繼續唱戲給我聽吧。不隻是喜劇,什麽都可以。我想聽你唱戲,聽很久很久。”
宋伶用力點頭:“好。我每天都唱給你聽。”
織田作走在他們身後,看著這兩個並肩而行的少年。一個穿著黑色風衣,一個穿著米白針織衫;一個眼神深邃,一個眼神清澈;一個背負著沉重的過去,一個遺忘了漫長的歲月。
但此刻,他們走在一起,像兩個普通的、找到了彼此的朋友。
也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織田作想。讓兩個孤獨的靈魂,在漫長的時間後重逢,然後互相溫暖,互相救贖。
回到公寓樓下時,太宰停下了腳步。
“我就送到這裏吧。”他說,“明天見,織田作。明天見,宋伶。”
“明天